“得知舅舅遇难后,我妈觉得天都要塌了,因为她一个人无法负担我和表妹以及两个老人的生活。不过没办法,生活还是要继续。就在我妈准备接我和表妹回市里的前一天傍晚,那个村里极为混乱、家家户户大门敞开都忙着救灾的傍晚,我妈先后目睹了两个场景:一个就是罗伟和蔷慧的那一幕;而另一个,则是列杰趁乱偷村民家里的东西,甚至还在别人家门口猥亵了一名幼女。”
“事后你母亲将照片洗了出来,然后要挟列杰将照片送给罗伟,再让列杰要挟罗伟把罗雪收为养女,好减轻你母亲的生活压力,对吗?”
“她没有选择!”斗魏的语气有些激动,“你永远无法体会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家里所有的顶梁柱都倒下了,仅靠一个女人。”
“但是时过境迁,列杰仗着把柄慢慢地向罗伟索取更多,而你的母亲当年虽然成功地控制了列杰,但是反过来,列杰也掌握了你母亲勒索的罪行。所以他肆无忌惮起来,这就是你必须要除掉他的原因,对吗?”
“对,就是这个原因,”斗魏冷冷地说道,“我的母亲并不是有意作恶,她没有选择。当一切风平浪静,我们不会威胁到任何人。但列杰不一样,他如果不死,我们都要跟着遭殃。他曾经找过我们,挂着那副无耻的嘴脸说要谢谢我妈当时的举动,让他下半辈子吃喝不愁。我妈也悔恨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但已经来不及了。我妈想过自首,但是列杰知道我妈一旦将所有事情说出来,那他不但会失去罗伟这棵摇钱树,还会再次入狱。所以他要挟我妈,如果我妈敢这样做,那他在再次被抓进监狱前一定会报复我和表妹。这是我妈的软肋,她最终还是妥协了,并且一再嘱咐我不要招惹列杰,和他划清界限。
“罗伟自杀那天我确实回了市里,主任也确实给我打了电话让我继续跟进这次活动。我当天晚上特地稍晚了一点给宾馆打了电话,为的就是问清楚第二天到底还有什么行程,因为晚一点打电话得到的信息应该就是确定的了。但是意外的,招待生告诉我说罗伟似乎出事了,他说得很模糊,只是说‘刚才有几个人急匆匆地跑出门去,嘴里喊着罗总遇害了之类的话,所以行程还不能确定’。放下电话我立刻对我妈说了这件事,而我妈几乎急哭了,她觉着一定是列杰杀害了罗伟,更觉得这是自己犯下的错。她当时就要给列杰打电话质问,但被我拦了下来。因为我知道不管是不是列杰做的,都难免会查到他的身上,我不想让我妈卷进去。
“然后我出门拦了辆车去东华路上用公用电话打给了列杰,将事情说了一遍,并且质问他是不是他做的。他当时的语气很轻松,矢口否认。但当我询问他此时在哪里时,他突然傻掉了,似乎有些吃惊地重复了几句‘怎么办’,而且我也隐隐听到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接着他便急促地说道:‘我现在在市里,没在景家镇,等警察找上我,你要给我做人证!’我只是回道:‘我能听到你的声音,但我不能确定你的人就在市里,所以我没办法作证。’但是他恶狠狠地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情,就别怪他做出什么对我家人不利的举动,哪怕死,也要拉我们垫背。”
“没错,但当时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我做人证,那边明明还有一个人在。但我实在没有时间想这么多,因为我真的怕,我没有选择。我只能在案件结束前保住他。”
“然后在结束后杀掉他,对吧?”炎宏补了一句。
斗魏没有搭腔,只是接着说道:“我当即向他再次确认,他只是很不耐烦地说人不是他杀的,但他现在就一个人,没有人证,我要么帮他做伪证,要么一起玩完。我沉思了几秒后便答应了他,并且对他说我在几秒钟后会挂掉电话再次打过去。挂掉后又过了十几秒,我再次打了过去,并且将我的整个计划告诉了他。而他告诉我他住的那个弄巷里只有他一户,让我放心地按照他说的进到屋里准备我需要的东西。面向大门时右手边的墙面第三排第五块砖和第五排第二块砖都是可以取出来的,而我可以从那里爬上去。这之后我让他记住三件事情,第一件便是关于这两通电话。因为你们八成会查他的通话记录,但是我知道你们无法查到内容,所以我交代他,若你们问起这两通电话,只要说有人打过来并且声音不太清晰,所以连着挂断两次就好。这样是最保险的,任你们谁也无法完全肯定他在撒谎,而且还可以误导你们的办案方向,说不定你们会认为这是他的某个熟人朋友打来的或者凶手的什么诡计。”
“那为什么中间要挂断一次?”
“因为说的东西有些多,所以时间也长,如果只是一通电话,解释为声音不清晰而挂断就说不通了。因为我们平时接打电话声音一旦不清晰都是马上挂掉再回拨,所以我中间挂了一次。第二件便是让他找到他的前妻徐丽想办法,让徐丽不要透露他赌博的事情,这是很重要的一环。因为如果调查出他赌博,肯定会查他的资金来源,这样你们顺藤摸瓜,也许会查到我母亲这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光是威逼还不怎么保险,所以我劝说列杰给徐丽一笔钱,一定要让她配合。第三件事情,便是让他一定要在第二天下午抽空去报社那条路上37路公交站牌后的绿化带里拿一样东西。”
“是字典吧?”炎宏笑了笑。
“果然还是没能考住你,你看穿的东西比我预想的还要多。”
“其实再简单不过。你们需要频繁联系沟通意见,但是我想你绝对不想在列杰身上留下半点和自己有关系的信息,所以手机是无法使用了;公共电话也不能经常使用,否则在我们查看通话记录时会引起怀疑。而去列杰家里,即使伪装得再好,也难免会有差池,况且你应该也不会有时间经常这样做。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在纸上留下信息,放在指定的地方。不过你留下的应该不是简单的文字信息,而是密码文。我查看过列杰那本字典,上面有的页面是蓝色的星星点点,那应该是列杰拿圆珠笔对照你们设定好的密码寻找相应文字的痕迹。这样一来,即使警察找到了字条,没有字典,一样无法知道上面说了什么。所以你的家里或者单位应该有一本和列杰那本一模一样的字典,对吧?”
“镜头里你那些用手按摩脖子以及在路沿踢易拉罐的动作都是故意做出来的吧?”
“没错,”斗魏说道,“我想你们应该会假设有人冒充列杰伪造他还在市区的证据。如果我是警察,我也会看看视频中的那个身影到底做过哪些显眼的动作,然后去询问列杰,看看他当时在路上到底有没有做过。所以我刻意做了一些动作,并在第二天下午的字条上告诉了他。”
“当时我确实想到了,但他将那些动作对答如流。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更加坚信他不是凶手。”炎宏说道,“看来列杰在入狱时呈现出的状态、语言语气以及那场鬼哭狼嚎也都是你设计好的咯?”
“公事公办。”
“让列杰威逼利诱徐丽也果然是你出的主意。那笔钱不让徐丽即刻花掉也是怕露出破绽吧?”
“自然。作为列杰身边曾经关系最紧密的人,你们是一定会调查她的。但如果她恰好在这个时候因为消费了什么东西而露富,可能也会引起你们的怀疑吧。”
“那个工友呢?”
“也是我交代的。我嘱咐列杰在一片比较陌生但是经常有人的区域树立一个老好人的形象,而且必须至少让一个工友看到,这样在你们调查他的单位时,可以获得一个和你们眼中的列杰相符的形象。而且那个工友回去后也许会将这一现象说给其他人听,这样其余的人在接受你们的调查时,也许证词会对列杰有利。不过,我有一点还是很好奇,你能具体说说你是如何怀疑并证实徐丽是受到了要挟吗?不可能仅仅凭着她的口供与其他人的不相符吧?难道这过程中我有什么疏漏?”
“你最大的疏漏就是忽视了母亲的天性,”炎宏说道,“在第一次和徐丽的聊天中,她回答了我很多问题,但是很奇怪地回避了一个问题:她的孩子在哪里上学。我当时想了又想,始终想不出她为什么回避这个问题。自然,我随后轻而易举地得到了答案,并且得知列小朵刚刚转学。那个时候我便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徐丽不告诉我也许并不是不能让我知道,而是怕我不经意间泄露给列杰,包括给孩子转学会不会都是在躲列杰?自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还需要下一步的验证。然后在临走前,我约那名女幼教在她接下来的第一个休息日吃饭。
“当天我换了一身和以往差距较大的衣服,戴上了口罩和眼镜,提前给那名幼教打了个电话,确定她不在园中,然后在课间隔着栏杆大声喊了一句‘列小朵’,确保当值的老师看到了我的身影。在他们跑过来询问时,我没有答话,模仿列杰的走路姿势,一瘸一拐地疾步走了。当天徐丽便来了电话,询问我列杰是否已经出狱,当时我便隐隐觉着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那次约会后,我又和那名幼教约了一次,得知列小朵没去上学,而且酒店里的同事也反映徐丽请了假,甚至搬出了原来的住所,这让我更加确信自己的推论。”
“我好像并没有犯什么法,”炎宏耸了耸肩膀,随即笑着说道,“但是那封我写给蔷慧的威胁信确实有些不妥。”
“你还做过这种事?”斗魏也不禁笑了起来。
“特殊情况特殊手段,在那种明知蔷慧有所隐瞒,却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让她开口的情况下,用些特殊手段也是迫不得已。”
“用邪恶的手段达到正义的目的,对吗?”斗魏静静地说道。
炎宏的表情稍微变了一下,没有回应这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罗伟是自杀,而且那把枪就在那辆挂斗车下面的?我能猜出来是因为有其他诸多线索的辅助,而你……”
“照片结合列杰那通奇怪的电话。当时我第一眼就看出了你刚才说的那处手指摆出夹烟姿势的矛盾。”斗魏笑着说道,“而且他今年去过很多次景家镇,都是我做随访记者,那个商场车库他也去过几次。也许是他早有计划吧,不止一次地歪着脑袋想要观察那辆车的底盘,我当时只是对这个动作很好奇而已。但是出事之后,我联想着照片上的那处矛盾和出事当晚列杰的言行便推测出了大概,便在一个晚上往景家镇打听到了车的下落,在底盘取出了那把枪。其实我当时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若是在车下没有收获,我便会请假往其他大城市买一把仿五四式手枪。总之,列杰是死定了的。”
“买一把枪?这么容易吗?”炎宏笑着问道。
“我可以向你保证,比你想象的要容易得多。”
“也是晚上潜入的吗?”
“不用潜入,我是大大方方地走进去的。”斗魏的声音小了很多,脑袋也垂了下去,似乎逃避着什么。
“不堪回首的记忆吗?”
斗魏摇了摇头,两眼直直地盯着桌面:“你来说吧,小说里侦探的职责不就是这样吗?推导出案情,然后在罪犯面前说出来,让他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