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又抽空单独去了列杰家里,并且查看了他的床底。列杰的床是一张双人床,铺着一条床单,而那条床单的宽度足够将床的两个侧面全部盖住。如果当时的门确实是内外反锁形成密室的话,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你当时就在那个屋子里。接着我爬到床底掀开了贴着墙面的那半边床单,发现墙壁被凿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里面还有一个盒子。盒子里放的是列杰的银行卡、身份证以及另外几张罗伟和蔷慧在那个夜晚的照片。其实也多亏了那几张照片,我才揭穿了蔷慧的谎言。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揭开了真相:你应该是趁列杰被拘捕的那些日子潜入他家,利用平房的构造在墙面凿了一个刚好能蜷身躲藏的洞,并且用一个反面还粘着把手的硬纸板贴住了那个洞口。在杀掉列杰后你便躲在了洞里,在里面拉着纸板后的把手掩住了洞口,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认为内侧床单的后面是墙壁。因为你要在我们大部队进入现场仔细勘查前逃出去,所以又设置了那两个盆子的机关。”炎宏说到这里,喝了口水,但目光始终不曾从斗魏身上离开。
“那个装着列杰身份证、银行卡以及那些照片的盒子也是你故意放在里面的吧?你的目的应该是以防警察找到这个洞后联想到不好的事情,而让我们误以为这个洞就是列杰为了放置这个装着重要东西的盒子而特意挖的,对吧?”
“对。”
“想法滴水不漏,但是在这起案件中,最让我惊叹的手法不是刚才我们讲到的那些。”炎宏静静地说道。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精彩节目吗?”
“自然,而且那个精彩节目就出自你的手啊。”炎宏说道,“我去了省一建家属院,你以前的家。”
“然后呢?”
“当时我还不知道你们究竟和列杰有什么关系,但如果真的有什么隐秘的关系,我想列杰应该来找过你们才对。省一建家属院是典型的筒子楼,每家每户之间没什么阻隔,哪家哪户有客人,街坊邻居很容易看到。于是我向你以前的邻居打听,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个腿脚不好的男人偶尔来找你们。他们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他们说确实有这么一个男人不时过来一趟,但是他们说那个男人的名字叫褚力盟。
“我想那个时候褚叔叔就已经在追你妈妈了吧?但是经常去你家的是列杰。你是想着如果将来真有一天你可以杀掉列杰,在警察去你们旧房子调查时,周围的邻居可以为你们作证,之前来找你们的那个男人其实是阿姨现在的丈夫褚力盟,列杰和你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对吗?”炎宏扽了扽桌布的一角,淡淡地问道。
“对,但到底还是太幼稚了。因为只要警察让街坊四邻过来辨认,立马就会露馅。如果褚叔叔追不上我妈也会露馅,这是个破绽百出的谎言。”
“一点也不幼稚,”炎宏摇了摇头,“恰恰相反,一个中学生竟然能有这样的远见谋略,让当时的我不寒而栗。”
“也许吧,有些人的人生注定就是悲剧,任凭如何努力,也逃脱不了这个设定。”
“如果在古代,你一定是一个为君王殚精竭虑的忠臣。”炎宏苦笑着说道,“但是列杰的工友还是让你失望了,因为列杰以往的习性太深入他们的心,所以除了那个和他同行过的工友有少许的正面评价外,其他人口中的列杰都是一个类似小混混的形象,这和徐丽口中的老好人还是有差距的。另外,你就不怕在床底下藏身时被人发现吗?你的自信到底从何而来?”
“一点代价?一个优秀青年的大半辈子外加让一个母亲痛失一个儿子,你管这叫一点代价?”
“我不想让我的亲人在别人的要挟下活一辈子!”斗魏的语气有了些许起伏,“我知道我这样做也许给别人带来了麻烦和痛苦,但我没办法。我不是圣人,在绝境下我只能选择自己的亲人。我更不是十恶不赦的恶徒,我只不过是个运气不好,恰恰遭遇了这种窘境的普通人罢了。”
“现在我们再回到那个故事吧,”炎宏往水杯里添了些热水,“那个超市老板胁迫女贼用肉体换取自由的故事。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老板会做出如此下流的事情了吗?”炎宏端起那杯水,透过粼粼的波光,斗魏的身形在炎宏的瞳孔中变形扭曲,“不管你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和环境,人性是没有比较级的。当你自觉身处泥沼便有了沉沦的理由时,你身为人的某一部分良知与理智便会灰飞烟灭,这就是人性的泯灭。”
“周围的人行为下作、毫无原则,便以随波逐流的想法与理由沉沦,抑或是以生存之名去侵害别人的利益。老实说,这两种情况我都体会过,那一瞬间真的觉着身体内的什么东西唰地一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无负担与罪恶感的快感,就好像从一座很高很高的楼上往下掉,一直掉,但是怎么也没有尽头,你只会感觉到刺激,没有任何恐惧与痛苦。不过很遗憾,因为糖浆那样的小小细节,你让我摔得粉身碎骨。”
“也许你自觉这是一种遗憾,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即使不在这个上面露出马脚,你也一定会在别的地方露出马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和罗伟的办案手法确实高明,但是,”炎宏的眼神又锐利坚毅了几分,“真相永远凌驾于天才之上!”
斗魏定定地望了望炎宏,轻轻地笑了:“好啦,我不会让你为难的。”他夹起一口菜,犹豫了一下送进口中,说,“明天是周日。我跟你说过,报社提前半天放假,也提前半天工作。明天上午我想陪我妈我爸半天,明天下午我再陪同事半天。如果你不嫌弃,晚上我最后回请你一顿。后天一早我们就在公安局碰面好不好?如果你担心我会逃跑,那你可以……”
“这个不错,确实很好吃呢。”“有客来”里,张晶评价着这里的菜肴。
“不错吧?我说过了,很有特色的。”
“嗯,点菜的方式也很有趣,就是……”张晶环顾了一下周围的服务员,脸色有些疑惑。
“怎么了?”
“可能是我神经敏感吧,老觉着服务员有些不对劲。”张晶摇了摇头,“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哦,这个,就是在街上逛看到的呗。”炎宏拽了拽桌布的一角应道。
“不错,这个教师节的礼物我还挺满意的。”张晶喜笑颜开地说道,接着拿出手机看着什么。
“终于破案了啊。”
“嗯,破了。”
“居然是自杀,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张晶摇了摇头,“不过下面市民的评论似乎都很不屑呢,喏。”张晶将屏幕转向炎宏。炎宏看了看,上面绝大部分网民都在抨击这一结论,基本上都是骂街说有黑幕,定位自杀谁都安稳,等等。头三页的评论只有一个叫作介下樱花的ID呼吁网友理智一些,并且指出一些案子确实是出人意料的。
炎宏本能地觉着这个ID的主人也是个警察。
“他们什么都不懂,不然也不会只是在这里胡诌乱骂了。”炎宏轻蔑地笑了笑。
“不过这起案子,你可是最大的功臣啊,局里没给你什么奖励吗,炎警官?”
“奖励啊?就是认识了你这样一个大美女啊!这还不够吗?”炎宏右手指着下巴,将脑袋微微向张晶逼近了一些。
“油嘴滑舌,那你怎么不在微博里把这个写进去!”张晶娇嗔道。
“因为我们两个的事是私事,那个是公事。公事公办。”
张晶抿着嘴笑着,一记粉拳打在炎宏肩膀上,却被炎宏顺势攥住。张晶放下右手的手机,又是一拳袭向炎宏。
“发生在我市景家镇的7·29杀人案日前已彻底告破。据我局详细走访调查,已彻底排除他杀可能。死者罗某系将手枪绑在皮筋上,固定在车盘底端,向自己心脏开枪自杀身亡。动机系不堪毒贩列某长期勒索欲伪造现场栽赃列某。现一系列包括工具物证均已起获,但悬挂于车底的自杀凶器疑似丢失,我局干警正积极搜寻中。而毒贩列某也因心怀愧疚于八月二十九日凌晨饮弹自杀于自家卧室,贩毒勒索证据确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