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请看这张照片里的烟头,”炎宏将照片摆在桌子中央,众人探头看去,“这支烟明显还有一节没有抽完,却呈现出卷曲褶皱的形态。你们之中的老烟民应该比我清楚,这是只有在抽完烟将烟头在物体表面按灭时才会呈现出的特性。所以我可以肯定,当时罗伟和凶手是发生过搏斗的,并且罗伟想用已经点燃的烟头去烫凶手的身体以达到自卫的目的,但最终罗伟还是被杀死在了驾驶室的座位前。不过,这就有了一个疑点,从罗伟死亡的位置来看,两人当时的搏斗应该是倚着车身进行的,车内发现的罗伟的指纹应该有不少就是在反抗过程中无意间留下的。而在这个过程中,腿脚不便的列杰竟然只是在车把上留下了三枚看似开车门的指纹,除此之外,整个车身再没能发现一枚列杰的指纹,这难道不奇怪吗?从这一点来看,那三枚指纹倒像是被故意留在上面的。
“其次,便是他说的罗伟给他打的那通电话的内容。”炎宏喝了口水,清清嗓子继续说道,“一个背负着盗窃前科的老实单身汉在那种天气的夜晚,他上哪里去找人陪他?说不定他很长时间以来的每个夜晚都是孤零零地一个人度过的。他和我们坦白在九点不到和罗伟的那通电话,说只谈了找工作的问题。在列杰无法确定罗伟有没有将这通电话的内容告诉其他人或者警察能否追查出这通电话的内容的情况下,一旦说谎被识破,就无异于承认了罪行。更不要说还有那两通神秘的电话亭电话没弄清楚。综上两点,我感觉列杰不但是清白的,而且是被栽赃的。凶手应该是一个跟罗伟和列杰都有接触的人,现在我觉着我们要寻找他们两人的交集。”
话至此处,炎宏停了下来,像是拿着一把铁勺将脑海中关于这件案子的独到见解刮边刮角地搜索一番,生怕遗漏了什么。
“那个烟头的发现当时为什么没有上报?”安起民猛地起身,眼睛斜视着下方,表情严肃。炎宏没有料到安起民第一句问的竟然是这个。
“嗯……当时我排查过了,宾馆里的客人都没有被烫伤的痕迹,也就没有上报。”
“上午我让冯旭领着你们去查找列杰口中的当事人,你去哪里了?”安起民起身倒了杯热水,第一口依然习惯性地吐出了一嘴茶叶末。炎宏发现此时的谈话偏离他一开始预想的方向很远。
“我可是提醒你了。”当炎宏的目光不经意和冯旭对上时,冯旭小声说了一句。
“我去蔷慧家了。”炎宏坦白道,“因为当时我觉着案件的疑点太多,有必要在从罗伟周边入手重新调查。”
“你向谁请示了?”安起民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凌厉如冰霜。此时办公室内十几个身影犹如被冻结般悄无声息地杵在那里。
炎宏什么也说不出口,什么也做不出来,只是觉着脸庞发烫,双耳周围开始出现蜂鸣般的声音。
“那个,队长,消消气。宏弟小呢,不太懂事,你不也经常这样说年轻……”
“还有你!”安起民直视冯旭,重重地将杯子放在桌上,“我和局长去开会的时候怎么说的?你给我重复一遍!”
“啊?”冯旭似乎也对队长的态度始料未及,但很快回过神来,“说让我集合剩下的所有人手对北元路展开排查,摸清列杰口中那两个人的详细信息。”
“你怎么做的?炎宏他不是刑警队的人吗?你带他去没有?”
冯旭只得默不作声。严格来讲,他确实没有尽到临时队长的责任。但话说回来,他实在不太擅长像安队长那样对周围的同事下达命令。
屋外不时传来旁人经过和叽叽喳喳的聊天声,但屋内变得更加安静了。在这十几个队员的印象中,他们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安起民。
“一天天没事就捧着推理悬疑小说看。这里是公安局,不是侦探社!无组织无纪律!”
随着安起民猛然撩起门帘离去,炎宏觉着心里被掏空了。
第二天的早上天气有些阴沉,平时七点准时起床的炎宏一直到七点二十才拖着困乏的身子坐起来。
窗外零星的雨点经过玻璃窗的阻隔传来沙沙的声音,几缕阳光被剥掉了鲜艳的外衣,毫无生气地从窗外探进屋里——这光亮甚至连桌上图书的封面都映不清楚。
“炎宏,快起床了。今天天不好还起这么晚,一会儿上班路上雨下大了可就要迟到了。”炎宏的母亲轻轻地叩着屋门。她身后的客厅里,炎宏的父亲正一边吸溜着挂面,一边看着四频道的国际新闻。
“知道了,起了。”炎宏的脑袋埋在手臂里闷声回了一句。
撩开薄薄的蚕丝被,穿好衣裤,拿起书桌上的水杯喝了几口昨晚凉好的开水——炎宏最近肠胃也有些不好,母亲说早起喝些水可以沁润肠道。
“鸡蛋挂面,忘了买袋装的奶,你爸去楼下打的鲜奶。你先凑合喝……”
“我都说了,我受不了鲜奶的腥味。”炎宏皱着眉头打断道。
“哎呀,这也怪我,昨天明明都出去了,忘了买。那你到单位自己买一袋,牛奶可得喝。”
“一天不喝也没事。”炎宏径直走进卫生间,准备洗漱。
“吃完饭再洗吧?”
“不在家吃了,去单位吃。”炎宏丢下一句,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我看你能伺候他伺候到什么时候。”炎宏父亲瞥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跷着二郎腿,眼睛直视着电视说道。
“肯定是有什么事不顺心啦,昨天晚上回来就不对劲。你不许说他,听见没有?”炎宏母亲一改刚才和炎宏说话时的温柔腔调,语气决绝。
“我当然不管,你啥时候让我管过?这不都是你一手惯出来的吗?一个他,还有炎玲,这都多长时间没回家看看了?那都是吃凉不管酸的。”炎宏父亲大手一挥,嘴里的咀嚼声更响了。
“那倒是没办法,儿子闺女就这样,我待见。得嘞,儿子不吃我吃吧。”炎宏的母亲攥着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往厨房去了。
卫生间内,炎宏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见了。其实,刚才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恨不得咬碎了再吞回肚子里,但不知为何,就是控制不住。
昨天下午的那顿呵斥到现在依然让他脸红心跳,他从来没有如此丢人过。偏巧,阴沉的坏天气、睡过头、不喜欢的鲜奶都赶到了这一个早上,本就脆弱的神经被稍加拨弄就会产生起伏。
简单洗漱后,炎宏出来看到客厅里并肩而坐的父母正在煞有介事地讨论南海问题,不禁一笑。
七点四十,这比炎宏平时上班出门的时间提前了大概一刻钟。走之前,炎宏特地向父母打了声招呼,也算是平衡一下刚刚向他们发的脾气,使自己的内心有些慰藉。
八点一刻炎宏到了单位门口,买了一个肉夹馍和一杯豆浆。此时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一刻钟。刑警大队办公室内只有安起民一个人,细心地照料着那盆君子兰。看到队长的身影,想起昨天下午的不愉快的炎宏在门口驻足了片刻,然后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