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么早啊,炎宏。”安起民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便打了招呼。
“嗯,早起了会儿。”炎宏随意挑了个理由敷衍道。
安起民笑着瞟了一眼炎宏手中的早餐,摇了摇头。
“来,炎宏,说点事。”安起民到底是开口了。
炎宏此时刚刚掀开塑料袋,肉夹馍的热气一股股往脸上扑着。他没有动,一方面因为昨天下午的事,他不可避免地对安起民产生了一丝反感;另一方面,现在不是上班时间,况且自己的早餐还没有吃。他想让安起民明白,现在他不方便处理公务。
“你不用动,只管听就好了。”安起民转身拿起地上的一个喷壶,朝那盆君子兰浇起了水,“来这里三年了吧?”
“嗯。”炎宏回道,其实他心里清楚还差四个月才到三年。
“当初为什么要考刑警?”
“喜欢吧,反正就是想考。”
“看得出来,你确实很喜欢这一行,”安起民细细地捋着那盆君子兰的枝叶,接着说道,“但是炎宏,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一行还有另外一面?”
“另外一面?什么意思?”炎宏刚刚咬上肉夹馍的嘴又张开了。
“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让你管后勤,其中一个任务就是每天给这盆君子兰浇水。有一次你把热水直接灌在里面,你冯旭哥大声嚷了你几句,你还回了几句嘴。”
“记着,后来很长时间他也不正眼看我,”炎宏无奈地笑了笑,“但我确实不是故意的,谁知道都一天了,那水还是热的。”
“你知道为什么这盆花对我和冯旭这么重要吗?”
“喜欢呗。”
“喜欢,确实喜欢,它的主人也喜欢。”安起民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这不是你们买的?”
安起民摇了摇头,俯身坐下,将双手扣在扬起的脑袋上:“在你来之前两年,这个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和你差不多大,叫杜锋,另一个和我差不多大,叫贾志和,一个老实本分的老好人。那个时候他俩也在我的手下。杜锋是个警校毕业的小年轻,拳脚很不错,很多次小型的抓捕任务他都仗着自己一股子猛劲往前冲,没有完全按命令来。用他的话说就是‘抓坏蛋要猛,追姑娘更要猛,这才像个男人’,老实说,别看我当时岁数不小了,还是个队长,但我也没放在心上。同事之间关系处理好了,领导那儿交得了差了,坏人抓到了,任务也完成了,不就皆大欢喜了?不用斤斤计较,所以那个时候我还挺欣赏他的那股子冲劲。倒是贾志和那个平时老实巴交的家伙,没事就端个茶杯在那里和杜锋絮叨他那样不对,甚至还捎上我几句。慢慢地杜锋烦了,经常私底下跟我抱怨,我也只是劝他,年轻人多听听别人的意见没坏处,却从来没有让他正视自己的缺点。
“临下班前,我们突然接到通知,在以前的东牛角菜市场,我们盯了很久的一个由三个人组成的扒手团伙又出现了。局长临时开会,要求我们一网打尽。当时我们十几个人开车到了那个地方,按照早就制定好的抓捕方案开始分工,菜市场的三个出口也被堵上。可惜啊,坏就坏在杜锋身上。他没有按照计划等其他队员缩小包围圈,而是第一个冲了出去想要制服他们。我们的计划一下就被打乱了,更没想到的是,那三个扒手和之前那些吓唬一下就投降的小偷不同,居然狗急跳墙劫持了路边的一个人质,另外两个也抄起刀具向杜锋挥砍。当时包括我在内的大部分人都守着各自的位置,根本来不及营救。而杜锋更是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一个照面便被一刀砍在了胳膊上。当时离他最近的就是贾志和,一把老骨头愣是一个飞扑按倒了一个,然后大声喝止那个劫持人质的小偷把刀放下。
“我们在远处观察到情况马上往那里赶,就那短短两三分钟的时间,让我知道了天堂到地狱的距离。贾志和在喝止小偷的时候被那个压在地上的家伙一刀刺进了脾脏,杜锋的大腿和手腕也被砍成重伤,而那个劫持人质的小偷看到有了逃跑的机会马上推开了人质,但在惊慌失措中割开了人质脖子上的大动脉。炎宏,你可能觉着昨天下午我那样对你太过分了,但是你知道当那个人质和贾志和的家属接到通知过来时,我和杜锋在医院大门口当着门内门外成百上千的人跪着,被人殴打、吐口水甚至拿着垃圾桶往头上扣是什么滋味吗?”
安起民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仿佛真的想要炎宏回答这个问题。
“最后,贾志和以及那个人质没能抢救过来,小偷也跑了一个,我被局里记了大过,我也再没见过杜锋。其实当时我快要往上提一级了,托这次行动的福,也泡汤了。但是我毫无怨言,甚至觉着这惩罚还不够。是我害了他们三个,两个鲜活的生命和一个年轻人的前程都被我毁掉了,我没有尽到一个队长的责任,有多少次我都觉着贾志和那个家伙是替我去死的。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了,但是每天走进办公室,看到这盆君子兰,我总觉着那件事发生在昨天。贾志和这个老好人工作了大半辈子,没有一次迟到早退、违纪旷工,到头来却连孙女背上书包上下学什么样都没见过。所以炎宏,现在你知道在我们这行里逞英雄是多危险的事情了吧?你发现新线索不上报,安排好的任务不去,平时上班迟到早退,一而再、再而三地特立独行,不守纪律,长久下去,早晚有一天,你不但会将自己置身险境,甚至会害死你身边的战友,就像那个杜锋!我不允许第二个杜锋在我队里出现,更不允许再发生那样的悲剧!炎宏,你之前说你喜欢这份工作,我也知道你写过审讯笔记,写过自己的心得,你对这一行的兴趣从你思考的神态中就可以一览无余。但是现在你好好想一想,然后回答我,你喜欢的到底是这份工作、这份责任,还是仅仅是破案时能够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的过程和感觉?”
是他自己错了,炎宏终于面对了这个他早已清楚不过的问题。不管是对安起民和冯旭的不满,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自认为是为了工作的特立独行,或者自觉无伤大雅的迟到早退,以及因为自己的原因迁怒于母亲,都是错的。他曾经认为自己在刑侦破案方面很强,但他现在也清楚,强的不过是天赋,而在自学自强方面,他弱小得像一片凋零干枯的秋叶,没有资格在任何一个人面前耀武扬威。
“对不起,队长。”炎宏徐徐开口。
外面走廊上,冯旭的电话声和其他同事的聊天声由远及近。
“炎宏,我们这个世界想要长久地和平稳定下去,需要的不是英雄,是道德与秩序。”安起民起身往屋内的卫生间去了。
“道德与秩序,比起终有一天会死掉的英雄,更能拯救这个世界吗?”
哗啦作响的门帘声打断了炎宏的思绪,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走了进来,一副副充满朝气活力的身躯调动起了房间内的氛围。
“有一天他们之中的某一个会在我面前满身鲜血地倒下吗?”炎宏止不住地开始想象,同时又极力地想把这个画面从脑海中抹掉。
“没吃饭呢炎宏?一会儿就凉了啊。”同事扯着亮堂的嗓子提醒道,炎宏此时才发觉早饭还没吃几口。
“嗯,马上吃完。”炎宏报以一个微笑。
“都到齐了啊。”安起民捧着毛巾往脸上揉了一阵,眼圈已经红得不那么明显了。
“现在的形势大家都知道了,罗伟的案子有变。除了三枚指纹外,我们没有任何证据甚至线索可以指认列杰就是凶手。今天已经十六号了,我们现在的任务非常棘手。昨晚我想了一晚上,我们必须改变策略,还是要从罗伟身边下手,寻找线索。”安起民笑着瞟了一眼炎宏,“冯旭,你和一开始一样负责外围,人手随便调。炎宏,你依然负责内围。除此之外,我给你一个特权:你可以随时介入任何你觉着有疑点的外围调查,包括景家镇。但是有个要求,在介入外围调查之前你要向我打报告,必须让我清楚你的动向。能做到吗?”
“能。”炎宏在众人的注视下腼腆地笑了笑。
“大点声,让你所有的哥哥们都听到!”
“报告!能做到!”炎宏猛地一起立,喊了出来。
“都听到了,你们也要尽全力配合你们宏弟。只剩十五天,任务完成了,我请你们吃顿好的!”安起民大手一挥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