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两秒。
“今天站在这里,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们说。”
没有人接话。几百双眼睛盯着她。
妈妈把眼镜摘了下来,折好,放在身旁的小桌上。没了镜片的遮挡,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大,更暗。
“过去三年里,我以教导主任的身份,处分过在座的很多人。”
她的右手搭在左手手背上,交叠在小腹前。我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但声音没有。
“有人因为迟到被我罚站四个小时。有人因为染发被我叫了家长。有人因为考试作弊被我记了大过,取消了保送资格。有人因为上课看漫画,被我当着全班的面撕碎了整本书。”
她每说一条,台下就有人动一下。有的是嗤笑,有的是沉默。
“这些事,”妈妈的嗓音降了半个调,“我做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你们的感受。”
她松开了交叠的手。
“今天,我想道歉。”
说完这句话,她的双膝开始弯曲。
黑色的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滑了一小步,右膝先着了地,然后是左膝。
包臀裙的面料绷紧了一瞬,又随着她身体的下沉而松开。
她的双手从身侧垂下来,手掌贴上了地板。
教导主任林霜月,跪在了全校学生面前。
然后她往前倾。脊背弯下去,肩膀收拢,额头一寸一寸地靠近地面。直到她的前额贴上了冰冷的舞台木板。
土下座。
礼堂里响起了一阵骚动——不是嘲笑,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人站起来想看得更清楚,有人掏出了手机开始录。
“高二三班的王浩同学。”妈妈的声音从地板的方向传上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去年文艺汇演,你上台表演时口琴忘了调,吹错了音。我在全年级面前说你‘丢人现眼、浪费大家时间’。那天你在厕所里哭了。”
她停了一下。
“对不起。”
“高一五班的刘洋。你染了紫色的头发来上学。我把你拎到教务处,当着你爸的面剃了你的头。你爸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你发了朋友圈说想死。”
“对不起。”
“高三一班的孙浩。体能测试作弊被我抓到。我当着全班的面叫你‘败类’,取消了你的保送资格。你妈妈来学校求我的时候跪在我办公室里,我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对不起。”
她的额头没有离开地板。每说完一条,她的肩膀就微微抖一下。
“高二二班的张静。月考带纸条被我发现。我在办公室里骂了你二十分钟,说你‘不学无术’、‘将来只配去路边摆摊’。你从那天开始不跟任何老师说话了。”
“对不起。”
一条一条,她把过去三年里能记住的、每一个被她伤害过的名字,全部说了出来。
有些细节清晰到让人发冷——她记得具体是哪一天,在哪间办公室,说了哪句话。
忏悔持续了将近三分钟。
最后她说:
“我知道,说对不起没有用。你们恨我,是应该的。”
她的双手向前伸展,掌心贴地,十指张开。整个人趴伏在舞台中央,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今天,我用我的身体,向你们所有人赔罪。”
她把额头从地面抬起两寸。
然后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