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这就告退。从今往后,不会再让您……为难了。】
殿内的死寂被轻微的悉索声打破,她拉开沉重的橱柜,从最底下翻出一件朴素的灰布衣裙。
那是宫中侍女都不会穿的粗料,是她某日闲逛内务府库房时,鬼使神差让人收起来的。
她迅速褪去身上那件繁复的龙纹寝衣,冰冷的空气瞬间贴上肌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穿上布衣的感觉很陌生,粗糙的料子摩擦着皮肤,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自由感。
她没有点灯,仅凭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摸索着走到梳妆台前。
镜中的人影模糊不清,她用一根发簪随意将长发挽起,又从暗格里拿出几块碎银,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的动作很轻,心脏却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逃离这个黄金牢笼的念头一旦萌生,便疯狂地滋长,再也无法遏抑。
养心殿的侧门通往一条偏僻的宫道,那是平日里太监们运送杂物的小路。
她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门,一股夹杂着夜露与泥土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
她探头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一咬牙,闪身融入了浓稠的夜色之中。
冰冷的宫墙在她两侧延伸,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而她就是要从它口中逃走的猎物。
她低着头,沿着墙根快步疾行,不敢发出些许声响。
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好几次她都险些绊倒。
经过御花园时,她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那是巡夜禁军的声音。
她立刻蹲下身,躲进一丛茂密的冬青树后,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直到脚步声远去,她才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继续向着那未知的、自由的宫外奔去。
天色微亮,养心殿内却已是一片人仰马翻。
李德全脸色煞白,领着一众宫女太监几乎要将整座殿宇翻过来,龙床上、屏风后、甚至是橱柜顶,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却连一丝人影都没有。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鸟,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传遍了整个皇宫,惊动了后宫四位大人。
【人呢?陛下的身体还未康泰,能去哪儿!】裴无咎一袭白衣,风尘仆仆地赶到殿前,平时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结满了寒霜。
他一把抓住刚从殿内走出来的谢长衡的衣袖,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
【谢长衡!你昨晚最后一个见到陛下!你对她做了什么!】
谢长衡面无表情,脸色比殿外还要阴沉。
他只是轻轻挣开了裴无咎的手,没有说话。
那份沉默彻底引爆了裴无咎的怒火,他往前一步,几乎是贴着谢长衡的脸,咬牙切齿地说。
【你是不是知道了?你发现她不是真正的她了,所以你就逼她!你把你那套所谓的君臣大义、忠君爱国,全都压在一个来自异乡的灵魂身上!】裴无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他看着谢长衡那双死灰般的眼睛,嗤笑一声,【你以为你守护的是大梁的江山吗?不,你只是在践踏一个无家可归的灵魂!】
【住口!】谢长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他看着裴无咎,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焚烧殆尽的废墟。
【国师大人,事到如今,你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他转过身,面对着殿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陛下。】
【找到她?然后呢?然后再把她关回这个金丝笼里,让她继续扮演她不想扮演的角色吗?】裴无咎冷笑着,指了指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是你,是你亲手把她推走的。】
恰在此时,镇国将军沈烈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赶到,他身上还带着晨风的寒意与肃杀之气。
他的目光扫过争论的两人,最后定格在谢长衡身上,声音低沉而有力:“宫门已经封了,三军在宫内外日夜搜寻。谢大人,在陛下回来之前,这满朝文武,就由你暂代了。”他的话像一道命令,不容置喙,却也暗示了谢长衡如今的处境……既是寻找者的领袖,也是被问责的第一人。
裴无咎的指控像一根尖刺,扎在养心殿前凝滞的空气里。
谢长衡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双死灰般的眸子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他没有看裴无咎,而是转向刚刚赶到的沈烈,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又像是在对最后的审判者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