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与小美对视一眼。小美眼亮了,用力点头,发随动,如在跳舞。
“好,”他言,“这就回。”
挂断电话,王明立于医院门口,望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个人皆在奔忙,每个人皆有自己的担子——那担子无形,但沉重。他的胃仍在隐隐作痛,但那股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点,如瓶盖被拧开了一条缝。
他忽想起医最后的话:吃饭时放下烦心事,专注于食物本身。感受温热、软糯、滑嫩,让大脑从情绪中抽离。当你专注于当下,肠胃也会放松。此不仅是养胃的方法,更是养心的智慧——如给大脑放个假,让它别老盯着烦恼,也看看眼前的热粥和咸菜。
或许,真可改变。
或许,他的“第二大脑”在通过疼痛,逼他做出改变——虽此方式粗暴如家长打孩子,但出发点是好的。
他摸了摸胃,那里仍在隐隐作痛,但痛里多了点什么——似是期待,似是希望,似是“或许此次真能好起来”的微光。
而光再微弱,也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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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立春,或胃的皈依
正月十六,晨七时,立春后的第十日。
王明坐于“陈记粥铺”靠窗位,面前摆一碗小米粥,一碟酱黄瓜,一茶蛋。粥熬得正好,米粒开花,米油浮面,金黄一层,如初春的阳光凝固于碗中——此喻有些俗,但此刻他觉贴切。他舀起一勺,吹吹,那热气袅袅升,如小蒸汽火车喷出的烟。送入口,温度刚好,暖而不烫,顺食道滑下,胃里立刻升起一股舒适的暖意——那暖意自胃部扩散,蔓至四肢百骸,如泡在温泉中。
胃很安静。自腊月二十三那夜后,整整二十三日,他的胃再未疼过。偶有轻微不适,如老友轻敲门提醒“别忘了服药”,但已非那砸门般的剧痛。更重要的是,那种被无形手攥紧的感觉消失了,呼吸顺畅了,睡觉踏实了——今他能一觉至天亮,虽仍会在五点半自然醒(生物钟比闹钟还准),但醒时神清气爽,不似从前那样如被卡车碾过。
他学会了与情绪相处,虽此“学会”过程磕磕绊绊,如童学走路。生气时做几次深呼吸——吸四秒,屏二秒,呼六秒,此节奏他练了三日才记住;郁闷时饮杯温水,轻轻揉腹,顺三十六圈,逆三十六圈,他数得认真,如在念经;吃饭时专注食物,不将烦恼一起咽下——此最难,因为烦恼如蝇,总想往饭里飞。但他慢慢做到了,如驯一匹野马,需耐心与技巧。
手机置于桌,屏亮,显示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3876的账户于2月14日收到保险退保金人民币114,300。00元,当前余额118,576。42元。”
十一万四千三。
此为过去三周,他与张娜跑遍各保险公司,办理退保、减额、取现后,最终拿回的钱。过程并不顺利——有的业务员百般劝阻,言“退了你会悔的”,语气如预言家;有的公司拖延办理,流程复杂如迷宫;有的保单退保损失很大,如割肉。但那个在银保监会工的老同学帮了大忙,指点他们哪些可全额退(如中奖),哪些可协商(如讨价还价),哪些必须认亏(如交学费)。
那摞厚厚的保单,最后留下的仅四份:二份重疾险(保额三十万,年缴合一万二),二份住院医疗险(年缴合九千)。年缴保费从原六万四,降至二万一。余下的,皆退了——如给衣柜大扫除,留常穿的衣,捐掉那些“或许有一日会穿”但实际上三年未碰的。
办理最后一单退保手续时,那个年轻业务员一脸惋惜,眉拧成八字:“王叔,这些保险皆好物,退了可惜啊。将来万一……”
王明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坚定:“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今,我得先活下去。”他顿,补言,“而且,我算过了,这些保险一年吃掉我半年收入。我不是在买保障,是在买焦虑——保单一摞摞,焦虑一重重,此买卖不合算。”
业务员哑口无言,如被掐住喉的鸡。
王明饮尽最后一口粥,将酱黄瓜的咸香与茶蛋的醇厚一起咽下。手机响了,是小美发来的视频通话。
接通,女儿的脸现于屏里,背景是学校宿舍,书架上堆满了书——那些书歪歪扭扭,如喝醉了酒。“爸,吃早饭未?”
“正在吃。”王明将剥好的茶蛋对镜头晃晃,那蛋在手中颤,如果冻,“你妈熬的粥,我出来吃个现成的——她言‘家熬的粥香’,我言‘那你熬’,她就真熬了。”
“妈呢?她今不是要去面试?”
“已出门了。”王明言,看了眼墙上的钟——那钟是卡通造型,小美少时买的,今仍在走,虽慢五分,“家政公司的活,时自由,周去三次,一次四小时。她言此活好,‘不用动脑子,只动手脚’——她原话。”
张娜面试的家政工,是给一双职工家庭做钟点工,打扫卫生,做顿晚饭。一月二千八。钱不多,但她言:“至少是现钱,看得见摸得着,干一日有一日的钱。比那些二十年后才能见的‘养老保障’,实在得多——二十年后我还在不在都难说呢。”此语言得幽默,但听来心酸。
视频里的小美笑了,眼弯成月牙,那月牙亮晶晶的:“妈能想开,真好。爸,你都不知,此三年妈老了多少。上次视频,我见她白发多了好多,如撒了层盐。”
王明沉默了一下,点头。他知。他皆看在眼里,如看一部慢放的纪录片,每一帧皆清晰。张娜的皱纹,张娜的白发,张娜渐渐弯下的背——这些变化缓慢但坚定,如岁月在雕刻一件作品,只是此作品令人心疼。
“爸,”小美忽言,语气变得认真,如切换了频道,“我昨日又查了资料。言肠胃的神经细胞数量,差不多与猫的脑一样多。难怪它这么敏感,情绪一变,它就先知。它就是个情绪探测器——还是高精度的。”
王明笑了,此笑容自然而轻松,如春天化开的冰:“它何止知,它还会抗议。你不听它的,它就让你疼——而且是精准打击,指哪打哪。”
“所以啊,”小美眼亮晶晶的,如装了LED灯,“以后你得对它好点。按时吃饭,别生气,别焦虑。它可是你的‘第二大脑’,得罪不起。对了,我给我妈也发了一篇文章,讲焦虑情绪的,让她也看看——她言‘字太小,看不清’,我言‘放大看’,她言‘放大了也看不懂’,我言‘那我念给你听’……”
小美续言,语气如在播新闻:“其实我们总在追求身体健康,却常忽略情绪健康才是根本。肠胃不适是情绪的求救信号。它言:主人,别再压抑了,放轻松一点。就如汽车仪表盘上的警示灯,亮了就得检修,不能一直开,会出大事的。”
“好。”王明点头,如学生在听讲,“挂了,你忙吧。备课是吧?”
“备完了。”小美言,在挂断前忽想起什么,“爸,待我暑假回,咱去海边玩二日吧。我请客——我用工资,不偷不抢。”
王明怔了怔,然后笑了,那笑容自嘴角蔓至眼角,皱纹皆舒展:“好。去看看你教书的学校,看看你天天言的‘海风吹得头疼’的那个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