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勺勺食。张娜坐旁,低头,肩微耸动——那耸细微但有节奏,如在无声泣。
粥食半时,王明放勺。瓷勺碰碗沿,清脆一声,如小钟鸣。
“张娜,”他言,“将保险单皆取来。”
此四字轻,但落于静夜,重如誓。
张娜抬头,眼于暗中闪着光——非泪光,是别的什么光,微弱但坚定。她点头,起身,出卧室。脚步声消于客厅,然后传来翻找声——柜门开,纸张窸窣。
王明靠床头,手放胃部。那里仍不适,但已非那要命的绞痛。疼痛变成了提醒,而非惩罚。他忽想起医言:“胃很诚实,它不适,即在提醒你:主人,你的生活出问题了。”
是啊,出问题了。
但或许,今始修,尚来得及。
如此碗小米粥,简单,朴素,但温暖。它不能解所有问题,但至少能让胃舒些,能让心软些。
而心与胃,从来都是一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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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白袍下的微光
晨十时,王明与小美坐于社区医院消化内科诊室。
诊室小,一桌,二椅,墙上挂人体消化系统示意图,胃部用红特别标出——那红色鲜艳如警示标志,在言“危险!此处易故障!”。医为五十余岁中年男,戴老花镜,发花白但梳齐,白大褂洗得发黄,但干净,领口有些磨损,如所有敬业但收入一般的医。
他正看王明的胃镜报告,眉微皱——那皱的纹路深如刀刻,是常年思留的印记。
报告为上周做。王明一直拖未取,是小美今早硬拉他来——女言“爸,你再不去,胃就要辞职了”,此玩笑开得令人笑不出。
“胃窦部黏膜充血水肿,有散在的糜烂点。”医抬头,老花镜滑至鼻尖,他透镜片上方看来,那眼神锐利如X光,“王师傅,你此为典型应激性胃黏膜损伤。近压大?”
王明苦笑:“有些。”此答如标准答案,人皆如此言。
“何止有些。”小美于旁抢言,语气急切如在法庭为被告辩,“医,我爸此三年日日熬夜工,昼送快递,夜做按摩,还常生气,一生气就胃疼……哎对,他生气就食不下饭,此正常否?”
医点头,放报告,摘老花镜,揉鼻梁——那鼻梁上有二深红压痕,是老花镜的“吻痕”。“从生理上讲,情绪对肠胃的影响非常直接。”他重戴镜,动作熟练如西部牛仔拔枪,“咱肠胃里有上亿神经细胞,自为一独立神经系统,与大脑时刻通话。当你紧张、焦虑、愤怒时,大脑便会通过‘脑-肠轴’向肠胃发警报信号。”
他取笔,于便笺上画简示意图——那图画得潦草但传神,大脑为圆圈,胃为椭圆,中间连线:“你看,情绪中枢一激动,交感神经兴奋,肠胃的血管就会收缩,血流量减。胃黏膜失充足的血液供应,防御能力降。同时,胃酸分泌可能反增,胃的蠕动变得不规律——这就是你为何会觉绞痛、胀气、无胃口。”
“很多病人来看胃病,我开药,都会多问一句:近家有事否?工顺心否?”医将示意图推来,上潦草地画着大脑与胃间的连线,那线歪扭,如心情的曲线图,“因为如果情绪源头不解,药只能管一时。你今治好,王明日一生气,胃又坏。反复复,最后慢胃炎,胃溃疡,甚至更严重——到时候就不是几百元的药能解决的了,得上千,甚至上万。”
王明听着,想起凌晨时胃中那种被无形手拧绞的感觉,想起此三年来无数个被胃痛惊醒的夜。原每一次疼痛,皆是身在呼喊:主人,你的生活出问题了!而且此呼喊一次比一次大声,如邻家的装修,你不解,他就一直钻墙。
“那……怎办?”小美问,手不自抓紧父的臂——那抓握紧,如抓救命稻草。
“二腿走路。”医言,自抽屉取出处方笺,动作麻利如厨师抓调料,“一是按时服药,护胃黏膜,调胃酸。我给你开点雷贝拉唑和铝碳酸镁,先食二周。此药不贵,社区医院能报部分。”他顿,抬头,眼神变得严肃,“二是……”他看向王明,那眼神如在审一件精密仪器,“得学会管理情绪。我知生活不易,但尽量别把气‘咽下去’。情绪此物,你咽下,它不会消失,只会跑到肠胃里捣乱——如小童将不喜的蔬菜藏饭底,你以为不见,其实还在那儿。”
“什么出口?”王明问,声干涩,如久未上油的机器。
“运动,散步,哪怕对着枕头喊二声。”医顿,嘴角露一丝难得的笑意,“我有一病人,每次与妻吵,就去地下室对着沙袋打十分。还有一病人,郁了就对着马桶喊‘去你的’,然后冲水——他言‘将郁冲走’。方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让情绪有去处,别让它在身里搞破坏。”
医续言,语气轻松了些,如在讲笑话:“生气时肚子疼,大多是胃肠平滑肌痉挛——那肌一紧张,就如抽筋,疼得很。郁闷时无胃口,是情绪抑制了食欲中枢——大脑被负面情绪占了内存,无空间处理‘饿’此信号。此皆非你错,是身正常的应激反应,如电脑卡顿。但你不能长期如此,电脑卡久会死机,身也一样。”
他自抽屉又取出一张宣传单:“喏,此为社区的心理健康讲座,免费的。下周三晚,讲‘情绪管理与肠胃健康’。你们可去听听,不花钱。”
王明接过宣传单,纸粗,印刷简陋,但上面的字清晰:“别让情绪伤了胃,别让胃痛毁了生活。”
自诊室出,王明手中多了一袋药和一张宣传单。小美挽他的臂,二人慢慢走在医院的走廊。消毒水味弥漫空中,那味刺鼻但熟悉,如生活的另一种味。穿着病号服的人来来往往,有的坐轮椅,轮发“吱呀”声;有的挂吊瓶,那瓶子在架上晃,如钟摆;脸色皆是灰白的,如褪色的照片。
“爸,听医言的了吧?”小美低声言,声在空旷的走廊产生轻微的回音,“你得学会放松。胃是你自己的,它疼,受罪的是你。”
“如何放松?”王明看一被家属扶的老者慢慢走过,那老者的背驼如问号,脚步蹒跚,“活总得干,钱总得挣。放松了,钱不会自来——钱若是会自来,我早成富翁了。”
“但可换个方式想。”小美言,眼亮晶晶的,如想到好主意,“比如……咱将保险的事理清,该留的留,该砍的砍,减负,不就是减压吗?医言压源为钱,那咱就解决钱的问题。砍掉不必要的开支,就如给电脑清理垃圾文件,运行起来就顺畅了。”
王明未语。二人走出医院大楼,正月里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如免费的按摩。但风还是冷,钻进领口,让他打了个寒颤——那寒颤自脊背升,如小蛇爬过。手机响了,是张娜打来。
“喂?”
“王明,”张娜的声听来有些激动,语速很快,如连珠炮,“我咨询了一懂保险的友,是我高中同窗,今在银保监会工。他帮咱将保单皆梳理了一遍,言有些真可调!有的保险咱买重了,有的根本不适合咱今的情况——他言咱今的情况,应‘保障基本,砍掉冗余’,如冬穿衣,保暖就行,不用穿十件外套。你今方便否?回一趟,咱一起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