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咄苾又是一步跨出,指着元昊轻蔑地大笑起来:“元昊首领,你这话未免也太难听了些!咱们五大部十万铁骑在此,你扯什么百万带甲?怕不是前些年被天汉的大军打得像丧家犬一样流离失所,把胆子都给打丧了吧?!”
咄苾的嘲讽立刻引来了周围一阵哄笑。
在这些坐拥强兵悍马的五大部将领眼里,像党项这种连自己地盘都守不住、只能依附别人讨生活的破落户,根本没有资格在这里危言耸听。
然而,元昊并没有因为这番羞辱而暴跳如雷。他只是用余光冷漠地瞟了阿史那咄苾一眼,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丧没丧胆,不劳费心。”元昊转过头,目光直直地逼视着坐在正中的五位最高首脑,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诸位在座的,无论是鲜卑、契丹,还是突厥,早些年和安禄山的幽州军在边关打过多少年交道?安禄山的本事和兵力,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大殿内逐渐安静了下来,有些将领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不自然,安禄山确实是他们曾经最头疼的死敌。
“可现在呢?”元昊的声音陡然拔高,“拥有如此强悍兵力、占据了先机的安禄山,硬是被天汉的官军在百日之内给逼得死无葬身之地!十几万大军灰飞烟灭!你们觉得,这是运气吗?!”
咄苾把手一摊,你们一个个装得高深莫测,在这叽里咕噜,那到底战还是不战,怕还是不怕?
元昊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落在了司马师和司马昭两兄弟的身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若要灭天汉,凭硬拼就是自寻死路!”
“我要说的办法就是从内部瓦解他们!必须分裂其人,避免其上下一心!让他们自己人去杀自己人,才是各位的时机。”
就在气氛有些僵持之际,中行说却忽然抚掌大笑起来,那笑声中透着一股子找到知音的得意。
“哈哈哈哈!元昊首领所言,字字珠玑,正中下怀!我方才要说的,也正是此意!”
中行说快步走到沙盘前,用那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太监嗓音,对着那些满脸不屑的胡将们说道:“列位诸公或许在心底里看不上这些所谓的阴谋诡计。但若无这诡计,若无司马家在背后的筹谋算计,咱们这十万大军,怕是连长城那道坎都还没跨得进来吧!”
他手中马鞭一指旁边站着的司马兄弟,虽然话里带着捧,但也毫不客气地点出了对方的尴尬:“司马家这几个月虽然几番计划落空,但毕竟也成功引得安禄山和天汉朝廷互杀,耗去了双方极大的元气。安禄山死了,但朝廷内部仍然势力百出、派系林立。朝堂上的严杨两党、最近汴州行在与长安监国太子之间难免互不信任、还有前线的兵将与皇帝的猜忌……处处都是可以利用的破绽。想必司马先生,手里也还有棋子吧?”
被中行说这么一激,又被五位最高首脑那深沉的目光注视着,司马师却没有显出丝毫的慌乱。
这位心思极深的司马家大公子,反而露出了一抹成竹在胸的淡笑。
“中行先生说得极是,棋子,自然是有的。”
司马师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中透着一股掌握全局的从容:“只是,对付天汉泱泱大国,单靠阴谋诡计,终究是小道。必须是阴谋与阳谋配合着用,方能奏效。”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那几条南下通往冀南的咽喉要道上,声音逐渐转冷:“我等自然会继续在天汉朝堂和各方势力之间游走活动,挑拨离间。但这棋子要动,这裂隙要产生,还需要一股强大的外力来逼迫!”
司马师抬起头,迎上那些胡族主君的目光:“这外力,就需要各位主君派遣精锐兵马,大张旗鼓地向南施压!不必立刻与天汉官军的主力进行生死决战,但必须给够压力。朝中的文官向来不信武将,赵圣人又是心思阴柔,器量狭小,重压之下,必然胡乱掣肘,先前用信任的宦官领兵,仓促决战,不就被安禄山打得大败?”
听到这番“阴阳谋略一起用”的言论,原本还有些担心这些汉人谋士会用一堆阴谋诡计把他们这十万铁骑给“闲置”在幽燕的胡族主君们,这下子倒是全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既然司马先生这么说了,那这仗,便非打不可了。”匈奴的军臣单于声如洪钟,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咱们草原上的雄鹰,怕的就是不战,怕的就是被锁在笼子里!只要能让刀见血,只要能打出这幽燕地界去抢粮食,管他什么阴谋阳谋,我匈奴的勇士,自然会让给赵佶小儿吓破胆!”
大殿内那股因“有仗可打”而重新燃起的狂热气氛刚刚蔓延开来,一直隐忍在角落里的两道壮硕身影便毫不犹豫地跨了出来。
那是勃儿只斤·铁木真和爱新觉罗·努尔哈赤。
这两个正值壮年、身上仿佛蛰伏着凶兽般气息的汉子,此刻却不得不收敛起所有的野心与锋芒。
他们顶着周围五大部将领那轻蔑与审视的目光,走到大殿中央,恭顺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附庸之礼。
“乞颜部铁木真!”
“建州努尔哈赤!”
两人异口同声,声如洪钟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酸的卑微:“愿为诸位大汗、狼主效死!我等部族虽然人马不多,但都是在冰风雪雨里熬出来的硬骨头。此次南下,我两部愿为五大部之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只求事成之后,诸位主君能赏赐一块能够繁衍生息的土地,让我等部众能从此离开贫瘠苦寒之地!”
这番卑微到了极点的请战,让五大部的首脑们很是受用。
他俩虽执掌小族,勇名却也早就传播到了塞北各地。
此次有这些人拖家带口,心甘情愿地去做探路的炮灰,何乐而不为?
然而,还没等五位主君开口应允,大殿角落里忽然蹿出一个穿着滑稽、个子矮小的身影。
“大日本国特使,小西行长,拜见各位大王阁下!”
只见那名倭国特使迈着小碎步冲到大殿中央,然后“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行了一个夸张、五体投地的“土下座”,那颗锃亮的脑门重重地磕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突如其来的滑稽举动,惹得殿内那些胡人将领们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
“什么你妈的‘大’日本……给老子整笑了。”不知是谁叨叨说。
这日本二字,还是先前天汉女主僭位,则天万岁时期派使者求的名字,如今便是天汉的其他朝贡部国,也还是习惯叫他们倭国,更别说冠以个“大”字了。
小西行长却似乎对这些嘲笑毫不在意,他抬起头,那双倒三角眼里闪烁着精明而又贪婪的贼光,用生硬的汉话大声说道:“各位大王!我国虽然偏居海外,但也久仰诸位雄威!此次天汉大乱,我等不仅打算继续在东南沿海进行海上袭扰,以牵制天汉南方的水军,更是已经调集了国内的精锐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