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燕燕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她并没有起身,只是遥遥指了指殿堂中央那座巨大的天下沙盘,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我们契丹,还有你们突厥、匈奴、女真、鲜卑,把部族里最精锐的勇士、最强壮的战马全都拉到了这幽州城里,甚至还带上了那么多附庸的部族,是来这儿吵架抢草场的吗?!”
她的目光犹如刀锋般刮过司马兄弟那张尴尬的脸,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我们来此,是为了踏破天汉的江山!是为了分这中原的花花世界!那安禄山和史思明死便死了,不过是两条断脊犬罢了。他们死了,这河北大地上便没了挡箭牌,反倒省去了我们日后还要分兵去收拾他们的麻烦。”
萧太后微微倾了倾身子:“现在,立刻商量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南下策略!别在这儿做些无谓的意气之争,白白浪费了各部大军的口粮和牧草!”
她顿了顿,凤目冷冷地环视了一圈大殿,抛出了一个强硬、甚至有些跋扈的提议:“还有!这大殿里站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提议,从现在起,除了各部首领之外,其他人,若是没有自己主君的亲自授意,谁也别再乱插半句话!这军国大事,不是泼妇骂街。若是要谈,就请各位主君自己发话。省得那些底下的人聒噪不清,平白失了各家体统!”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粘罕等人虽然被骂得面红耳赤,但在萧太后这等铁腕人物面前,尤其是看到自家老大并没有出言维护的意思,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
而角落里的铁木真、努尔哈赤等人,听到这番“只有主君发话”的规矩,心中更是泛起了一阵复杂的苦涩与向往。
他们虽然也是主君,但在五大部面前,他们的话语权,甚至还不如刚才被骂的那些大将。
待大殿内彻底安生下来,五大部的最高首脑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开始在空气中流转。
女真狼主完颜吴乞买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微微偏过头去,朝自家将领点了点头。
得了主君的默许,完颜娄室立刻迈步而出,站到了那巨大的沙盘前。
他的声音洪亮而笃定,没有半点刚才粘罕那般的莽撞,而是直击眼下最致命的软肋:“诸位主君,太后说得在理。咱们虽打下了幽云之地,但这块地盘历经安史抽血,底子早空了。十万铁骑加上那些附庸部族,每日坐吃山空。若是大军再不快点动起来,不出半月,幽州的粮秣就连维持现有的兵马都将捉襟见肘!更别提各部还在塞外留有后队,若是那些兵马再跟着入关,这幽燕的地界,根本就挤不下去,也养不活!”
娄室的话音刚落,契丹一方的耶律休哥也向坐在上首的萧太后躬身致意,得到许可后,他跨出班列,沉声说道:“娄室将军所言极是。我部先锋已在常山、中山一线游弋多日,那边的存粮也被安史部卒搜刮得干干净净,还需南下夺取更多运河沿线的粮仓,确保供给粮草。”
众位主君听罢,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鲜卑首领慕容皝。慕容皝微微侧首,他背后的慕容恪,神色凝重地对着众主君点了点头。
娄室、休哥、慕容恪,这三位将领是各部中入关最早、对幽燕防线和粮草底细摸得最透彻的人。
他们虽然分属不同的阵营,彼此间甚至还有着不可调和的防备与竞争,但在面对这等关乎十万大军生死存亡的粮草危机时,却展现出了一致的默契。
此时又一个穿着汉服、却留着匈奴发式的人,悄无声息地从军臣单于的背后走了出来。
此人身为宦官,在当年赵佶上位的宫变中主子失势,他便背叛天汉投奔匈奴,在匈奴地位不高,却又得到倚重——中行说,正是他。
中行说走到当中说道:“诸位将军急于南下就食,心情可以理解。但你们可曾看过眼下河北的局势?”
中行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长长的马鞭,他用鞭梢点着沙盘上广年、邺城、邢州那几个城池的位置:“那十数万朝廷军,在经历了这百日血战后,不仅没有崩溃,反而气势正盛!尤其是那个刚把幽州残军收服的骁骑将军,他手里捏着好几万刚刚归降、满心想要找咱们夺回老家的幽州士兵。咱们若是现在合力突击,眼下正值盛夏,入秋之前雨水频繁,道路泥泞,各部的铁骑根本发挥不出冲锋的威力。”
他抬起头,环视着那些满脸不屑的胡将,语气幽冷:“咱们这时候用兵,不仅难以取得什么实质性的战果,弄不好还要折损大量的勇士。那汉军,现在可不是好对付的软柿子!”
这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立刻引来了阿史那咄苾的不满。
他虽然碍于萧太后定下的规矩不便破口大骂,但还是忍不住跨出半步,瞪着那双牛眼,粗声粗气地质问道:
“照你这汉……照你这么说,这南下也不是,在这儿干耗着也不成!打又打不得,耗又耗不起。那你倒是说说,时间长了,咱们这十几万人、几十万匹马,难道在这幽州城里喝西北风吗?啊?再不去,我们吃什么?!”
“哈哈哈!是啊!吃什么?!”
阿史那咄苾这句直白的质问,就像是一颗扔进茅坑里的石头,瞬间在大殿内激起了一片附和。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各部将领们,此刻竟面面相觑,随后纷纷爆发出一阵嘈杂的笑声,说不清各人心中怎么想的,但属实多了几分快活的空气。
中行说被这群只知道吃和杀的粗人噎得直翻白眼。
他刚张开嘴,准备继续兜售一套避其锋芒、借力打力的谋略,大殿内却忽然响起了一阵突兀的冷笑声。
这冷笑声不仅没把刚才那番“主君发话”的规矩放在眼里,话里的内容更是透着一股破落户的晦气。
一个身形略显清瘦、穿着党项服饰的男人从人群后方缓步走出。
他的半边脸庞上留着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多年前在与天汉边军厮杀时留下的耻辱印记。
说话的,正是十年前被天汉打得流离失所、连一块固定草场都没有的党项部族首领——李元昊。
彼时赵佶还有几分进取的锐气,向侵扰银州的党项发动进攻,并最终成了一场犁庭扫穴的恶战——孙廷萧便是那时险些战死,却也最终立下战功发迹。
元昊冷言道:“天汉乃是泱泱大国,底蕴何等深厚!若是他们真的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就凭咱们这些各部部众,算上附庸,就是把全家老小、连带放羊的娃娃全都拉上阵,又能凑出多少匹战马?又能凑出多少战士?”
元昊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预言感:“赵佶多年来穷奢极欲,四处民变,又兼此次内乱。等到他们缓过这口气,百万带甲之士从大河之南、从关中、从巴蜀铺天盖地地杀来,各位……只怕都要死无葬身之地。我看大家若是不敢早日进取,不如还是散了吧!”
“放肆!”
“一派胡言!”
元昊这番刺耳的话,瞬间点燃了在场那些骄横胡将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