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有意取悦邓锡侯。邓锡侯喜欢追求西方物质文明,住洋房,穿西服,吃西餐,却又喜欢听京戏,这在川中军阀中是一个例外。刘文辉与邓锡侯迥然不同,刘文辉是个讲究传统的军人,他对邓锡侯的“洋”相当看不惯,在背后说邓锡侯是假洋盘。
宴会开始了。刘文辉执杯在手,站起致辞:“早就想请请邓军长了,可是机会难得。我一是要感谢邓军长在年前的省门之战中,为28军29军的最终和平解决所作出的努力;二是联络感情。我与晋康兄有多年的同窗戎马之谊,可是,虽然同居一城,但因为忙,往住要见一面竟成奢侈。今天好不容易请到晋康兄,心中甚为高兴。来,我敬晋康兄一杯!今后还希望贵我两军更好的合作。”说时,在座的都执杯站起。
“满上,满上。”邓锡侯显得很豪爽,让旁边的侍者将酒杯斟满,执杯站起回敬刘文辉,话说得相当简短,只一句,说他这是借花献佛,“咣!”他们又碰了第二杯。
邓锡侯刚刚坐下,刘元塘执杯在手,上来敬酒,预先设计好的车轮大战开始了。邓锡侯赶紧用手扪着酒杯:“自乾你是晓得的。”他看着刘文辉:“我虽然个子大,酒量却小。最多也就是二两,已经过量了。我们随意、随意好不好?如果吃醉了,打胡乱说就不好了。”刘文辉看邓锡侯态度坚决,想了想,说:“好,随意,随意。我们两弟兄难得见面,就好好摆摆龙门阵!”
刘元塘坐了回去。
“晋康兄!”刘文辉嘴里嚼着一块椒麻鸡,做出假装的随意,试探着问:“日前由刘甫澄手下第一师师长唐式遵领衔,纠结了川中九十多位将领发表的对我的讨伐电,你看了吧?”
“看了。”邓锡侯的态度是不以为然的:“这个没得啥子嘛?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笔墨官司随便打,未必自乾兄还在意唐式遵那些人的一篇讨伐电么?这无关大局,无关大局嘛!”
“但是,这篇讨伐电中,有不少将领还是老兄你的部下,比如黄隐、陈书农这些人。”
“这个,我管不倒他们。自乾兄你是晓得的,我这个军长不如你这个军长。你是令行禁止,硬扎得很,我这个军长是纸糊的,下面的人都不大听我的招呼,我早就不求想当这个军长了,去年就宣布下野。是我手下的人,还有你自乾兄硬把我抬出来的。”
刘文辉攻,邓锡侯守。一攻一守间,就像两个手段了得的大侠,表面打的都是普通之至的拳法,看不出有任何高深,实际上招招式式都暗含杀着。攻的攻得钢劲,攻得风生水起;守的守得棉层有针,守中有攻。攻者步步由浅入深,步步紧逼;守者腾挪跌跃,绵掌化铁。
“晋康兄!”刘文辉进了一步:“你我兄弟这么多年,都是晓得的。我凶,是做在面子上,你晋康兄是乌龟有肉在肚子头。你脑壳比我灵光多了。你肯定知道,最近老蒋同刘甫澄勾扯得紧,老蒋派特使到重庆去了,这事想来你也是知道的吧?”
“不知道呀!”邓锡侯故作惊讶:“老蒋派特使去找刘甫澄干什么?老蒋派特使去重庆,理应告诉你这个省主席一声才对。”
“就是,晋康兄你帮我分析分析,事情搞得诡诡祟祟的,你说,这其中是什么意思?”
“哎呀呀!”邓锡侯装傻,用手扣扣头:“难说!老蒋这个人水很深。”
“事情明摆起在。”刘文辉阴笑一下:“老蒋早就想把我推下台了。蒋冯阎大战时,刘甫澄表态支持老蒋,我通电反蒋。你和田光祥却稳得梆老,不表态,其实你们也是反蒋的。我是昏了头,火色没有你们看得老。事后我虽然对老蒋作了些解释,老蒋也说算了,可是,依他的肚量能算得了的?再说,这么多年,老蒋总想把手伸到四川挖点东西走,我作为省政府主席,为四川人民计,没有满足他的愿望,他更是怀恨在心,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掀我下崖的机会。而今刘甫澄急于掀我下崖,他要当这个四川省主席。他们两人一拍即合,要联手做掉我,这是显而易见的。以你晋康的精明,能看不出这一点?我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月亮坝里甩关刀――明砍,我只想问你老兄一句,假如我同刘甫澄打起来了,老兄准备何以处置?”
“这话我信,我当然信。”刘文辉说:“有枪便是草头王――话丑理端,不要说一个军长师长,就是旅长团长,手头没有了兵没有了枪杆子,那就啥也不是。这是一个连瓜娃子都晓得的道理,何况你老兄那么聪明一个人!”
这时,楼下有吵嚷声传来,刘文辉望望楼梯,满脸的不快和惶惑,只见李金安快步走上来,附在刘文辉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简直是混帐!”刘文辉勃然震怒:“这些记者才讨求厌呢!他们的消息才灵通呢,寻到这里来了,简直就是一群绿头苍蝇!他们咋晓得我在这里请邓军长?”刘文辉骂道:“我同邓军长好不容易见一面,摆摆龙门阵,他们来做啥子?有个啥子采访头?不见,不见,你给我轰出去!”
“我说了。”李金安像个两头受气的小媳妇,站在刘文辉身边嗫嚅道:“可那些记者说他们是啥子皇帝!”
“无冕皇帝。”田北诗说。
“对,他们就这样说的。他们说他们记者有采访的自由,坚持要上楼来采访、拍照。”说时,楼下竟推嚷起来了。
“这些狗日的记者讨厌,无孔不入,北诗,你看咋个整?”刘文辉脸都气白了。
“让他们上来照一张相算了。”田北诗说:“不然,他们在报上又要乱登一气,麻烦。”
“好嘛!”刘文辉紧皱眉头,给李金安挥了挥手。
李金安下楼将《四川日报》《新新新闻》等几家川内主要报纸的记者带上来了。一阵镁光灯乱闪之后,记者们拍了刘文辉和邓锡侯在一起的照片还不满意,有记者上前采访刘文辉,手中拍纸薄一摊:“请问刘主席,你最近表示要放开新闻自由,能否讲得具体些?”又有记者问:“刘主席,外间传言成渝两地不日兵戈相向,请问,是否实有其事?”
刘文辉气惨了,又不好发作。正襟危坐的他,用手指指自己的喉咙,示意他牙疼什么的,不能讲话。田北诗看记者们闹得简直不像个样子,好好的一盘棋,被这些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赶来的记者们全搅了,这就站起来,对记者们说:“刘主席这几天身体有些不适,刘主席请邓军长在这里小聚,完全是同学、朋友间的联络感情,并无新闻价值。你们已经拍了照,刘主席、邓军长已经相当配合了,大家请回吧!”说着做了个手势,就像是在吆赶一群鸡。
“晋康兄!”这时,刘文辉已经准备收场了,他在思想上深挖原先想好了的,最要紧的几个问题:“我想问老兄一个事。”
“请问,随便问。”
“最近社会上传出消息,说是老兄的队伍调动频繁,可能会对我24军不利。你晓得的,人多嘴杂。”刘文辉说时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根本没有的事。”邓锡侯矢口否认。
“为避免不必要的误会猜测!”刘文辉亮出了今天的主题:“我的意思是,老兄是不是最近这段时间,最好哪里都不要去?当然,我说这话有些无理。”
“没得问题、没有问题,这是可以理解的。”不意邓锡侯当即应允:“我晓得你老兄的担心:蛇无头不行,鸟无翼不飞。我最近哪里都不会去,这样好让你老兄放心。”
“那我就放心了,谢了。待局势沌清之后,我再到府上谢罪。”为表示歉意,刘文辉让在旁边侍候的小姐再给他们斟上酒:“这是最后一杯。”刘文辉说时举杯站起,邓锡侯同他碰了杯,饮了最后一杯,酒席这就散了。
邓锡侯在刘文辉摆下的现代鸿门宴上,全身而退。在乘车返回康庄的路上,他如释重负地轻轻吁了一口气。
车到祠堂街,一辆黑寡妇似的警车突然拉长尖锐的汽笛,从他的车边急驰而过。将紧张思索中的邓锡侯唤回了现实。不用说,这是刘文辉的警察局在抓共产党人、抓反对他的人。天还未黑,以往这个时候非常热闹的少城一带,这会儿好些店铺都关了门,显出几分箫瑟。平民老百姓的嗅觉也是很灵敏的,成渝之间的二刘决战表面看起来好像还很遥远,但老百姓却已经明显感觉到了。街上有好些二甩二甩的24军官兵背着枪,歪戴军帽斜穿军衣,茶馆进酒馆出,估吃霸赊,大摇大摆,像是横起走路的螃蟹,成都简直就成了24军的独霸天下了!邓锡侯气从中来,不禁鼻子一哼。这时,坐在前面副驾驶坐上的沙副官掉过头来:“军长,车是直接开回去,还是要到哪里?”沙副官知道军长的脾气,过去,每到这样的黄昏时节,邓锡侯如果出来了,总爱坐车逛逛街的。
“直接开回去。”邓锡侯说时,回头看了看。机敏的贴身副官沙玉民注意到,有一辆车跟在他们后面,不快不慢,不前不后,做贼似的。
第二天一大早,《四川日报》以显赫的版面发表了《24军28军和衷共济,共襄胜举》文,成都各大报也都发表了类似文章。这些文章还配上了刘文辉和邓锡侯聚会的照片。邓锡侯看到这些,心中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