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深了。座落在浣花溪畔的康庄寂无声息。竹梢风动,幽篁浅吟,偌大的一座公馆已经沉睡,惟邓锡侯书房里还亮着灯。
书房里,邓锡侯斜依在沙发上,就着一盏立在沙发旁边的台灯看报纸。这段时间,刘氏叔侄笔墨仗打得欢实,透露出了二刘之战的迫近。他很注意地看下去。报上,一边是刘湘的声讨,一边是刘文辉的告饶,有趣得很。而他,得赶快逃出刘文辉的羁绊,逃离成都,去到灌县。如果他不赶快去,最直接的后果是28军这盘散沙,会散开来。这一散,就糟了,就正中刘文辉之计。28军这盘散沙,靠军参谋长朱瑛去捏,无论如何是捏不拢的。再从自己的处境来看,也是相当危急的。局势瞬息万变,如果刘文辉觉得非把他邓锡侯怎么不可,那是会不顾一切的。
他决计今夜出城。他已经对夫人田德明说了,今夜出城去灌县黄隐师有要事,至于什么事,他没有说,田德明也不问。夫人知道他的脾气禀性,在这样的时候,该不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这个时候,她也没有睡,在旁边的卧室里给他清理、准备他要带去的衣物。
要逃离成都去灌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刘自乾派出的许多“狗”,就把守在他的大门外,只有把这些“狗”调开,他才出得去。他已经想好了调开这些“狗”的办法,不过很有些血腥,得有人替他牺牲。想到这一点,他有点犹豫,有点于心不忍。
自从前天从刘文辉的现代鸿门宴上全身而退后,他就一直在苦苦思索如何脱身这个问题。各种各样的方案,刚刚在思想上形成、演绎,又被推翻。最终,他的思绪停留在一个点上不动了。熟读中国历史的他,想到了楚汉相争时,顺庆(南充)人纪信,冒充刘邦吸引楚霸王项羽注意,牺牲自己掩护刘故逃走的故事。顺庆离他的家乡营山不远,都属于川北。这一想,越发感到亲近亲切,有相当的可操作性。
他想到了让亲信副官沙玉民作他的替身。沙玉民是川北岳池人,是一个穷苦人家的的子弟。投奔他的队伍后,是他慧眼识珠,将小沙一手发现拨擢上来,成了他的贴身副官,对他忠心耿耿。他不仅给了沙玉民前程,还给了沙副官一个美好的家庭。沙副官的妻子明秀,原是田德明的贴身丫头,明秀长相标志,贤淑聪淑。是他示意,前年由夫人田德明出面作主,将明秀许配给了沙玉民。沙玉民相当满意,婚后他们小夫妻恩爱,年前还生了一个儿子,这让沙副官对他越发感激零涕,曾对他多次表示:军长,你是我沙玉民的再生父母。为了军长,我沙玉民赴汤蹈火,再所不辞。但是,如果这样一来,沙副官完全可能因为他而牺牲!
“嘡――嘡――嘡!”这时,高墙外更夫打响了三更。更声落尽,万籁俱寂,邓锡侯越发觉得时光随着窗下座钟钟摆发出的声响,箭一般向前飞驶,时不我待,他再不能迟疑了。他按了电铃。
“请进。”这晚,他对沙玉民显得格外客气。
沙玉民端端正正站在他面前。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少校军官,神情精明,相貌英武、个子高高、体格结实匀称,肩上挎一枝二十响,叫小机关机的德国造驳壳枪。穿一套合体的军装,扎着绑腿,一看就是一个精明干练,身手敏捷的小伙子。
邓锡侯也不隐瞒,将自己连夜逃离成都的打算告诉了贴身副官。
“我早就看出了刘文辉不怀好心,不存好意!”沙副官说时,将腰上的驳壳枪一拍:“军长你趁夜赶快走吧!我带一帮得力的兄弟保护军长出城……只要一出西门茶店子,就是我们28军的防区。狗日的哪个敢阻拦,我沙玉民这杆枪指哪打哪,铁‘花生米’可是不认人的!”
邓锡侯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样硬冲硬打肯定不得行!刘自乾那么多狗把门看得紧紧的,我们能冲得出他布下的铁桶阵么!?”
看看邓锡侯的神情,聪明的沙玉民明白了,一双很亮的眼睛黯淡了一下,旋即燃起一种献身的**。
“军长!”他很悲壮地说:“今晚该是我沙玉民向你报恩的时候了。我也不要多的人去死,我换上的你的衣服,开你的汽车冲出去。把堵门的狗们引开后,军长你赶紧从后门走,多带几个靠得住的兄弟……”
邓锡侯悲从中来,一下站起,紧紧握着沙玉民的手,也不说话,脸上却是热泪纵横。
“我这条命都是军长你给我的。今晚我沙玉民为军长去死,值得。二十年后,我沙玉民又是一条好汉!”沙玉民说着,欲言又止,神态有些扭怩。
“好兄弟,有话尽管说。”
“我死后,请军长务必拉扯明秀母子。”
“放心,我会像对待亲生骨肉一样看顾他们。”
“那我就放心去了。”
邓锡侯似有不忍地转过头去,泣问:“不再回屋去看看明秀母子?”
“不必了。”说完这话,沙玉民大步出了书房,下了台阶,进了车库,发动汽车。
康庄两扇黑漆大门突然洞开。
沙玉民驾驶着邓锡侯的“福特”牌小轿车缓缓驶出大门。
前方突然亮起几束手电筒光,随即传出惊惶的“停车!”声。向前开去的轿车唰地亮起两盏车前灯。雪亮的灯光,在漆黑的夜幕中像是两把突然出鞘的利剑,晃花了蜂涌而上的24军的兵们和谍报人员眼睛。就在这些兵们和谍报人员一手扪着脸,一边掏出手枪,大叫:“停车、停车!再不停车,老子们就要开枪!”时,沙玉民猛然加大油门,小轿车像一头发怒的雄狮猛地撞了上去,冲了出去。
“邓锡侯跑了!”
“追!”
“千万不要让邓锡侯跑了!”
刘文辉立刻就得到了消息。他气急败坏、声色俱厉地在电话上对追缉队长下达了一道死命令:“决不能要让邓锡侯跑了!你们可以鸣枪告警,如果追至郊外,邓锡侯的车仍然不停,你们可以开枪射击。务必生获其人,死要见尸!”
浣花溪畔的康庄大门外又归于平静。
就在这时,漆黑的夜里,康庄后门上的一扇小门,先是稀开一条缝。一个黑衣人确信四周无人后,狸猫似地从中一闪而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他闪身在一棵桂花树下,敏锐地左顾右看,确信无人,再向里面招了招手。倏然间,小门里闪出六、七条黑影。身着窄衣箭袖的邓锡侯,在几个精干卫士的簇拥中,一阵风似地出了小巷;转身向东,很快融入黑夜,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很快不见了踪影。
第二天。晨曦轻轻揭开夜幕,黎明姗姗来到时,在成都刚出西门的茶店子,成都至灌县的公路一侧,有一辆被枪弹打得蜂窝般的“福特”牌高级小轿车瘫痪在公路边上。驾驶室的玻璃窗被打得稀烂,而且到处都是血迹。驾驶室内,有一个身穿28军军服,佩少校衔的军官身中数弹,倒在方向盘上已经死去。周围围了许多人,所有的车辆都得绕行,秩序有些乱,警察在维持秩序。人们在四周指点着,议论纷纷。刘文辉得知此事后,指定谍报处司令黄鰲亲自去查看死者何人?查看的结果是,死者是邓锡侯的亲信副官沙玉民。
早晨的太阳,从东边天际咚地一下跳了出来,已经醒过来的川西平原上的小桥流水,星罗棋布,镶嵌有致的田野,一下子都被朝阳染得红通通的。田野上的万物,像是被一股喷发的、一发而不可收拾的鲜血浸泡其中。而就在这时,脱险了的28军军长邓锡侯,已经被前来接应他的黄隐师长接上了轿车,在严密的护卫下,前后三辆轿车,首尾衔接,披着朝阳,沿成灌公路向灌县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