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啊!”刘元塘开口就是怪话,说时将袖子一挽,一副就要动粗的样子:“军长!”他人前称刘文辉军长,人后叫幺爸。刘元塘、刘元琮都是刘文辉独立旅的旅长,在24军中地位不一般。刘元塘鼓起眼睛,他本来就是一副金鱼眼,这一鼓鼓得有灯笼大。“我干脆带几个人到康庄去,看他邓晋康在扯啥子怪叫!”
“乱求整!”刘文辉生气了,教训道:“元塘,像你这副火炮脾气,啥子好事到你手上,都要整得稀粑烂。我就不信他邓晋康不来,未必他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吗?”说时看着足智多谋的田北诗。
“不会。”军参谋长笑了笑,这笑,无异给刘文辉送去了一颗定心丸。
“走!”刘文辉还是不放心,霍地站了起来:“我们到门口去接一接,是该来的时候了,这邓晋康怕是麻糖粘着胯了!”他说了一句怪话,似乎他不说这句怪话,心头不舒服。
知疼知热的三姨太杨蕴光赶紧上前挽起丈夫的手。走在刘文辉身边的三姨太,足足比他高了一个头。一行人簇拥着刘文辉下了楼,浩浩****往门外走去。
刚刚下楼,李金安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疯扯扯地就是一句:“军长,你让我在门外等,我脚都站弯啰,这邓军长还不来,该不会是倒拐了?”李金安常常爱说些家常俚语,“倒拐”就是“跑了”的意思。刘文辉本来就有心病,李金安陡然来了这样一句,刘文辉就像被枪弹打中了似的,双脚一软,人往下萎。
杨蕴光赶紧将他扶住,变脸变色地问:“自乾,你咋的,咋的?你不会是羊儿疯翻了吧?”杨蕴光口中的羊儿疯,就是医生口中的癫痫。刘文辉小时,害过癫痫病。
“没有!”刘文辉很快就清醒过来,也镇定下来。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用手指着前面花园尽头,摆在游廊出口处的一对古色古香的清花大瓷瓶,王顾左右而言他:“你们看这对清花大瓷瓶,比不比得过老五(刘文彩)那对?”
他口中的老五,就是长他两岁的五哥刘文彩。刘文辉在说这话时,一定万万没有想到,三十来年后,到了言必讲阶级和阶级斗争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他的五哥刘文彩会成为地主阶级的代表人物,以致让五哥和他在大邑县安仁镇乡下的地主庄院、还有收租院,水牢等等不仅声震华夏,而且飘洋过海,到了“同志加兄弟的”亚得里亚海畔明珠的阿尔巴尼亚展览,蜚声海外,名气比他还大得多。
这时的五哥刘文彩,因为有他的看顾,在有长江第一城之称的水陆码头宜宾当过许多官,发了大财,已回家颐养天年。老五刘文彩荣归故里时,光是从宜宾运回家的财宝,就足足装了二十只大船。其中有不少珍奇。比如,一领珍珠罗纹帐,团起来只有一只手大,展开来可以罩下任何一张大床。而且,人在里面可以看到外面的一切,外面却看不到里面。据说,这是当年慈禧太后的宝物。又比如,用一只米黄色优质全象牙精雕而成的九级宝塔,每一层飞翘的檐角上都挂有几个黄澄澄的,用纯金铸造的小铃铛,异常的玲珑可爱。而且,只要敲响最下面的一个金铃,清脆的铃声就会铿铿锵锵一直响到顶。据说,这是当年孙中山大元帅送给在辛亥革命中立了大功的四川省军政府都督尹昌衡的,不意半道在叙府(宜宾)被巨匪金刚钻劫持。刘文彩在叙府当了川南清乡司令后,想方设法将这只爱煞人的九级金铃象牙宝塔搞到了手。当然,这些珍奇,老五平时不会轻易示人。
刘文辉所说的老五那对清花大瓷瓶,也是从叙府运回来的,属于国宝级,摆在刘文彩家前院天坝里。
看刘文辉似乎对这两尊摆在游廊出口处的清花大瓷瓶有兴趣,大家也就不走了,站下来陪着军长看瓷瓶、说瓷瓶。杨蕴光不懂这其中的学问,她说:“我觉得这对花瓶,同老五那对花瓶好像啊,有啥子区别嘛?”
“差远了。”刘文辉说:“这是赝品,老五那对是真正的清宫宝物,价值连城。”
‘“啥子叫赝品?”三姨太重复道:“赝品?这个名字咋个怪眉怪眼的?”刘文辉哼地一声笑了,也不给杨蕴光解释。在这些时候,他一下就觉出了自己的高明,身上平添了一分自得和自信。
“军长!”正说时,刚才不知不觉惹了祸的副官李金安又飞叉叉跑了进来。“来了、来了!”他站在军长面前,不知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跑得急,话说得不成句,一双猴子眼,一眨一眨的。
“哪个来了?”冷寅东说:“金安!你不要激动,一激动话都抖不圆泛,你是不是说邓晋康邓军长来了?”
“是、是。”
“太好了!稀客来了。”刘文辉一听喜不自禁,精神大震,手一挥:“我们快出去迎一迎。”
“哎呀,哎呀,稀客稀客,我们两弟兄好长时间没有打堆了。”在大门口见到刚下车来的邓锡侯、田德明夫妇,刘文辉带着三姨太迎上去。刘文辉一把逮住邓锡侯的手,就像深怕他跑了似的架势摇。杨蕴光同田德明站在一边说悄悄话。表面上一看,刘文辉同邓锡侯这一对保定军校多年的同学,关系真是好极了。
冷寅东、田北诗、刘元琮、刘元塘都一一上前,向邓军长敬礼,问好。他们注意到,邓锡侯此来可谓轻车简从,除了他们夫妇,只带了贴身副官沙玉民一人。
“就你们夫妇吗?”刘文辉暗暗感到惊讶。
“我们兄弟聚会,带那么多人干什么?不是说嘛,人多好做田,人少好过年。”邓锡侯打着假哈哈,一副毫无防范的样子。
一进院子,邓锡侯左顾右盼地看了看,故作一惊一乍:“哟,好清净!自乾,这么大个竟成园,咋就我们这几个人?你是包场了吗?”
“是。”刘文辉很大气地将手一挥,做了一个请客上楼的手势,一边解释:“本来想请尹昌衡和五老七贤们来陪你的,又想这些人派头大得很,动不动就拿派头,发脾气。如果他们这样一整,倒是我们两兄弟给他们当配头了。算了,算了,这些人惹不起,我就都没有请,就我们几个自家人聚一聚。你是贵客,请到你们夫妇就对了。我们难得见面,今天我们兄弟好好聚聚,好好摆摆龙门阵,来个一醉方休。”
“也是,也是。”邓锡侯打着假哈哈。一路上,邓锡侯凭着他过人的观察力,再次证明了他原先的估计,刘自乾今天给他摆下了一出现代鸿门宴。那些在假山后,花园里,游廊间探头探脑的便衣,不就是刘文辉布下的刀斧手么!跟在刘自乾身边的刘元琮、刘元塘,都是酒海子,肯定一会儿这些酒海子会上来给他敬酒。不把他放倒,不会甘休的。不过,他胸有成竹。
前天,当他接到刘文辉的请柬时,正在同他议事的智多星,军参谋长朱瑛当即就劝他不要去。说是,凭他多年对“多宝道人”刘文辉的了解,“他哪根脚指头在鞋子里动一下,我都清清楚楚。”朱瑛说,在这个关头,刘文辉请军长赴宴,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邓锡侯当然心中有数,但他却要朱瑛说说不要他去的原因。
朱瑛分析得头头是道:“现在,刘甫澄马上就要对刘自乾动手了。刘自乾现在最担心的是军长。军长去,如果三句话不对,他完全可能摔杯为号,啥子事情都可能做得出来。”
“我想,刘自乾他不至于收我的命吧?”邓锡侯笑扯扯的。
“倒还不至于。”军参谋长思索道:“他把军长扣起来倒是有可能的。”
“那他就笨了。”邓锡侯说:“他请我去竟成园吃饭,我现在就给他放出风去。如果我这一去,他把我扣起来,那些无孔不入的记者在报上给他一登,岂不是天大的新闻?哈哈,那是一番什么情景?他咋个下得了台?
“刘自乾这个人的脾气我最清楚。他事情要做,面子也要,他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而且,在他处于下风时,不惜把脸抹下来揣起,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争取民心。比如,最近,他自知同刘甫澄决战必败无疑,作为刘甫澄的幺爸,他向刘甫澄下矮桩(讨好),好话说尽。”邓锡侯说着,背了一些报端刊载的近日刘文辉发给刘湘的电文:
“急。渝刘督办钧鉴:顷闻某方消息,谓公克日决定对辉用兵。审何所开罪,值此农村破产,赤匪猖獗,全川崩溃,即在目前。辉虽愚昧,爱国爱乡,不敢后人。苟由政治方面,以求办法,决于最短时间内,助公统治全川。
“至辉个人地位,与部队之紧缩,确无成见,可誓天日。若必派重兵,亦唯退避三舍,间道来渝,听候处理而己。
“自古朋友之间,绝交尚且有书,临别不无赠言,况骨肉一本之亲,生死十年与共,一朝决裂,百世仇雔,夫岂可徒凭血气,而不为最后之忠告乎?
“辉与吾侄,幼同门户,长成戎行,纤芥无嫌,自信无一负侄之事……斗米尺布,煮豆燃萁,古亦有之,不足怪也。惟以吾族淳厚之家风,由侄而坏,地下先灵,其感痛何如耶!”
“看来,刘自乾的国学根基还是不错的。”说到这里,邓锡侯哈哈一笑:“这也是此一时彼一时,如果是他得势,那他出口气都是要打得死人的。所以。”邓锡侯归结道:“他很可能想在酒宴上把我灌醉,掏我的真心话。这好办,牛不吃水强按头么?他如果想把我扣起来,也决不会在宴会上扣,而只能在下面秘密扣。即使刘自乾这一出演的是鸿门宴,我也得去。如果我不去,就给刘自乾提供了口实,他很可能会借此撕破脸皮对我动手,那就一点余地都没有了。你放心,我同刘自乾打了多年交道,对他的板眼清楚得很。”邓锡侯的这一番分析,特别是马上就要把刘自乾请他赴宴的消息通报新闻界的举措,相当高明。让军参谋长心服口服,不仅完全放心了,而且钦佩有加。邓锡侯这就让军参谋长赶快出城,到灌县一线布置军队,掌握部队,准备打毗河之战;他逃过这一劫后,径直去灌县黄隐师。
备极堂皇的笺花厅里摆了两席。刘文辉夫妇引邓锡侯夫妇分宾主在首席宽松落坐,冷寅东、田北诗两边打横作陪。刘元塘、刘元琮,还有邓锡侯带来的副官沙玉民等坐下席。旁边一张小桌上有架留声机,留声机里放的一律是梅兰芳唱的京戏。先放的是《霸王别妃》,然后是《苏三起解》……梅兰芳好听的京腔京韵,在西皮二胡慢板的哄托中,走得如行云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