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一个三十多岁、面相精悍的汉子直接搂住常德胜肩膀——是工房张典吏,和常家兄弟一个辈分儿,“你可给咱『六房子弟露大脸了!洋人那轮船大炮,回头可得给兄弟们好好讲讲!”
角落还有个穿灰布长衫、一直没说话的老者,只是微笑著对主位上的常福海拱手:“常翁,虎父无犬子,麟儿已露头角,恭喜恭喜。”
这是那位刑名师爷,身份更清贵些,说话也斯文。
常德胜被围在中间,这个夸完那个夸,这个拍肩那个拉手,脑子都有点晕。
但他前世是画图狗,经常被甲方围著提意见,练出来了——面上赔笑,心里那本小帐扒拉得飞快。
这群人……真是太热情了。
这场面,就好像我马上要当打大官儿了似的。。。。。。都上赶著来巴结啊!
常德全这时候恰到好处地插话了,他嗓门挺大,能传出去老远:
“各位叔伯可不知道,李中堂不光见了振邦,还单独留下了他,问了足足一刻钟的话!问的就是振邦策论里『先发制人的方略!”
此言一出,满堂“哦”的一声,惊嘆更甚。
兵房典吏——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立刻接话:“瞧瞧!这便是简在帝心!振邦贤侄,你这见识,已远超我等了。”
常德胜明白。
大哥这是在“抬价”啊!
果然,这话一落,眾人眼神又更热了几分。
这时,主位上的常福海才慢悠悠开口,他声音不大,却让满屋瞬间安静:
“小孩子家,偶有所得,蒙中堂垂询,是机缘,更是压力。往后路子还长,还需各位老兄弟多多帮衬、时时提点才是。”
说罢,他目光扫过全场。
户房刘典吏第一个反应过来,大笑著从袖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封——不是恭敬地“献上”,而是近乎“塞”到常德胜手里:
“帮衬!一定帮衬!振邦出洋,万里迢迢,这是我们几个做叔叔的一点心意,置办行装,切莫推辞!”
其他人也纷纷笑著拿出早已备好的红封,这个塞给常德胜,那个塞给常德全,场面热闹如同过年给压岁钱,但红封的厚度,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显然非同一般。
礼房王典吏则笑著说:“振邦贤侄,犬子不才,在县学里也念过几句洋文,等你学成归来,若开府建牙,让他给你跑个腿、学个事,便是他的造化了!”
“我那儿也有个侄儿,手脚麻利……”
“我家老三……”
一时间,託付子侄的,承诺帮忙的,表忠心的……堂屋里热气腾腾,人情与利益赤裸裸地搅在一起,好吧热闹。
常德胜站在中间,手里捏著五六个红封,心里头已经全明白了。
这就是天津卫的“婆罗门圈子”啊!
十几家世袭典吏,互相联姻,盘根错节,把持地方刑名、钱粮、工程、人事……他们不是官,是吏,但离了他们,官啥也干不成。
而现在,这帮“地头蛇”把他围在中间,给他塞钱,託付子侄,说漂亮话。
为嘛?
因为他常德胜,不再是“常典吏家的老二”,而是“被李鸿章看上、要留洋德国、未来可能当大官”的常振邦。
他们看好他的未来。。。。。。而他,未来也的確需要这些乡党的帮衬。
想到这里,常德胜深吸一口气,抱起拳,团团作揖:
“各位叔伯厚爱,振邦记心里了。此去德意志,定当用心向学,不负长辈期望。他日若有所成,必不忘今日乡谊。”
。。。。。。
午后时分,道贺的人陆续告辞。
常福海让常德全去送客,自己带著小儿子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