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出浴室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的眼眶是红的。
第三天,她开始上网搜索。
我的房间和她的卧室只隔着一道墙。夜深人静时,我能听见隔壁隐约传来的敲击键盘声——很轻,但是很频繁。我躺在床上,闭上眼,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一个人蜷缩在被子里,手机的荧幕亮光映在她脸上,搜索栏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输入、删除、输入。她在搜索什么?答案显而易见——她不会搜“
纹身”,她会搜“皮肤病变”“黑色素沉积”“过敏反应”——她会用一切可能的医学名词来解释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因为承认那是纹身,就意味着承认有人在她睡着时对她动了手脚。她更害怕后者——因为那意味着她必须报警,必须解释为什么出差回来身上会多出一枚来路不明的印记,必须面对警察困惑的目光和法律上繁杂的流程,必须让丈夫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没法解释,所以她在努力说服自己:这不是纹身,这是病。是能治好的。
但到了第五天,搜索关键词变了。
夜里,键盘声停顿的时间变长了。
偶尔,会有一阵很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是几声短促的敲击,仿佛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输入了一个她一直在回避的词。
我不知道她输入的是什么,但我知道她已经找到了。
我登录那个提前注册好的匿名社交媒体帐号,查看后台。
那个帐号关联的几个媚黑内容发布账号,在最近两天都多出了一些来自陌生ID的浏览记录。
IP地址,就是我家。
她在看那些内容了。
我关掉手机荧幕,在黑暗中微笑。
第七天,父亲回来了。
他是傍晚到家的,拖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切菜。
他换了鞋,走进厨房,从背后搂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问她出差辛不辛苦。
那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每次出差回来,他都会这样从背后抱住她,像一条回到港湾的船,寻找最后的锚点。
但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她小腹的一瞬间,她猛地弹开了。
动作之大,让案板上的菜刀都晃了一下。
她脸色煞白,整个人几乎撞上了灶台边缘,眼神里是活见鬼一般的恐惧。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样尴尬地凝固在炉灶温暖的灯光里。
“怎么了?”他问。
他尽力让语气保持温柔,但那温柔里已经生出了裂痕。
他不太理解——自己的妻子在自己出差回来时,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没……没什么。”她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我……我不太舒服,有点累。”她的手握紧了菜刀,指节泛白。
她盯着砧板上那根被切得参差不齐的胡萝卜,没有再说话。
晚饭吃得很难看。
我坐在餐桌一侧,父亲坐另一侧,母亲坐在中间。
她几乎没有动筷子,只是用勺子在碗里一下一下地搅着那碗粥,粥都快凉透了,她一口也没喝下去。
父亲几次试图找些话来说,说项目上的事情,说火车上遇到的趣事,但母亲的回应始终是敷衍的——嗯,哦,是吗。
她甚至连头都没怎么抬。
她的目光始终固定在某一个虚无的点上,像是灵魂的一部分已经从身体里抽离了出去,飘在别处。
我看着这一幕,安静地喝着汤,不让自己的表情泄露任何情绪。
终于,父亲放下了筷子。
“你到底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压抑的爆发感,“从我一进门你就不对劲。我出差了一个星期,你就这个态度?”“我真的只是累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平静里是空无一物的疲惫。
但在父亲听来,那不是疲惫——那是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