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现在呢?你为什么又想去了?”
陌予渡把玉收进袖子里。“因为昨天那两个人。她们走的时候,琴熠的手扣得很紧。不是怕丢,是好不容易。我想了一夜,想起母亲断手之前,大概也是这样扣着什么东西。她扣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扣住。我扣了一百年,什么都没扣过。”
桃夭转过身,看着陌予渡。月光照在她的白纱布上,纱布下面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我陪你去。”桃夭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回来以后,每天给我煮粥。多放一勺糖。”桃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可有可无的事。但她的手指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把自己圈在里面。
陌予渡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陌予渡没有睡。她在禅房里收拾东西:半块玉,一根桃木杖,一包火柴,一小瓶桐油,一卷白纱布。桃夭蹲在门口看她收拾,忽然问:“你不带刀?”
“不带。”
“那你带桐油做什么?”
陌予渡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桃夭面前,伸手摸了摸桃夭的脸。桃夭没有躲。陌予渡的手指从她的额头划到鼻梁,从鼻梁划到下巴,最后停在嘴角。
“你笑一个。”陌予渡说。
桃夭咧了咧嘴。
“不像。”陌予渡说,“你平时不是这样笑的。”
桃夭收了笑,认认真真地看着陌予渡,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嘴角。那个笑不大,但很真,像桃花被风吹落时恰好落在掌心里。
陌予渡的手指在桃夭嘴角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走吧。”她说。
“现在?天还没亮。”
“天亮了不方便。你的花太显眼。”
桃夭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从枣树上摘下一根最老的枝子,削成一根盲杖,递到陌予渡手里。桃木的,温热的,带着她的体温。
她们走出山门的时候,渡尘寺的香炉里还燃着半炷香。香灰一节一节地掉下来,噗,噗,噗,落在昨夜没有倒掉的灰烬里。桃夭走在前面,她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很长。陌予渡拄着桃木杖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桃夭影子的边缘。
“你的影子踩歪了。”桃夭头也不回地说。
“我看不见。”
“那你摸我的影子。”桃夭停下来,等陌予渡走近,伸手抓起陌予渡的手,按在地上自己的影子上。影子是凉的,和地面的温度一样。陌予渡的手指在影子上划了划,什么也没摸到。
“骗你的。”桃夭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影子摸不到。但你能摸到我。”
陌予渡跟上去,没有接话。
身后,那棵老桃树的枝丫在夜风里摇了摇,落了几片花瓣,像是在说:早点回来。
根窟的路线,陌予渡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