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谁告诉她的。是她自己记住的。三十七岁那年,她沿着这条山路走了三天三夜,从渡尘寺一路摸到根窟入口。那时候她的手指还年轻,触觉比现在更灵敏,每走一步就摸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丛草,把路面的纹理、坡度的缓急、风向的变化全部记在了身体里。一百多年过去了,路可能变了,但山不会变,水不会变,枯眼草的气味不会变。
她不需要桃夭带路。她需要桃夭做的,只是走在前面,让她知道前面有人——至于那个人是不是在看自己的影子,她不在乎。
天还没亮透,山道上的露水打湿了陌予渡的裙摆。她拄着桃木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桃夭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面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小铜镜,边走边照。铜镜很小,只有巴掌大,镜面磨得很亮,映出她半张脸。她走几步就举起来看一看,左转右转,检查自己的眉毛有没有被风吹歪。
“左边有岔路。”桃夭头也不抬地说。
“我知道。”陌予渡没有停,杖尖点了一下右边的一块平石,“右边。走三十步,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有三道刀痕。过了松树往左。”
桃夭把铜镜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果然,三十步外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三道旧刀痕,已经被树皮包住了一半。她弯腰把陌予渡裙摆上沾的一片落叶拈掉,又掏出铜镜照了照自己的手,确认指甲缝里没有泥。
她们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山道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偶尔有鸟从树丛里扑棱棱地飞起来。陌予渡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但她没有停。桃夭在她身后打了个哈欠,又从袖子里掏出铜镜,照了照自己。
“你渴不渴?”桃夭问。
“不渴。”
“我渴了。”桃夭停下来,从路边摘了一片大叶子,卷成锥形,从石缝里接了一捧山泉水。她没有先喝,而是举着那片叶子走到陌予渡面前。
“张嘴。”
陌予渡张了张嘴。桃夭把叶子里的水倒进她嘴里,倒得很准,一滴没洒。然后她又自己和了几口,又对着铜镜检查了一遍,确认水没有冲掉桃花汁(在唇上涂抹的,相当于口红)。
她们继续走。过了午时,山道开始向下倾斜。路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石,碎石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滑得很。陌予渡的步子慢了下来,桃木杖每戳一下都要先探一探,确认杖尖不打滑才敢落脚。
“这里以前有溪。”陌予渡说,“水从右边往左边流,春夏有水,秋冬干了。”
桃夭低头看了看地面,碎石缝里确实有干涸的水痕,弯弯曲曲的,像蚯蚓爬过的印子。“你来过?”
“一百多年前来过。”
“那时候你多大?”
“三十七。”
桃夭算了一下,又掏出铜镜照了照自己的眼角——没有皱纹。她满意地收起镜子,追上陌予渡,走在她右边。
“那后来呢?你怎么没进去?”
“进去了。”陌予渡的声音很平,“走到门口,没进里面。”
“为什么?”
陌予渡没有回答。她的杖尖戳到一块松动的大石头,石头翻了一下,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她停下来,等了几息,确认没有滑坡,才继续走。
桃夭没有追问。她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左右的山势,忽然说:“前面有个转弯,转弯之后应该能闻到水汽——下面有暗河。”
陌予渡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她们站在了一条暗河的岸边。水声从脚下传来,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陌予渡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岸边的泥土。泥是湿的,很软,带着铁锈的气味。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