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辞入主钦安的第二天就和这些宫人下了新主的第一道命令——不许进他的卧房。
理由总是很好编的:前日晚上梦到了爹爹,但爹爹见他身边许多生人,不愿多留,片刻就离开了。
白辞十足认真地向钦安殿掌事姑姑剪雪解释其中缘故的时候,剪雪不掺假的心疼简直要从眼中溢出来了。
她甚至不忍回望年少失怙小公子那双单纯干净的眼睛,二话不说吩咐了所有宫人以后离白辞寝殿三丈远。
还无比肯定地告诉白辞,他的家人一定会常回梦里陪他的。
白辞也一如既往给出了他明媚灿烂的笑容,轻快回卧房去了。
而剪雪只觉得,这个白家小公子是实实在在地惹人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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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干人都赶走。白辞走进卧房,阖上了门,才敢把终日吊着的一口气稍微松了下来。
乱哄哄了一整天。他终于也能独处片刻,在难得的清净里理一理混沌的过往,和临渊的如今。
不谙世事的笑容从少年脸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困苦与空茫。
他,白辞。
年少扬名,十二岁拜相;才安天下,文定乾坤。
少年的惊才绝艳令满朝汗颜,也令君上忌惮。
为相七载,纵横捭阖。助不过偏安一隅的小国国君一统天下,直至四海升平。
十九岁。天下已定,被君上逼杀。
他经历了完整的死亡,却不知为何在这里重新睁开了眼睛。
——白辞,十九岁,将军府二公子。
傻子。
相貌、身形、年岁,都与从前如出一辙。
。。。。。。因果错综,本非常人所能窥探。
纵使聪慧如白辞,也难以把自己这番际遇想个明白清晰。
不过。。。。。。与其患得患失乱麻一团,倒不如便先干干脆脆、顺其自然。
白辞心想。
旧朝往事,权且囫囵归作前世种种。
而现在,何妨当作新生?
傻子十九年的记忆虽模糊陆离,但父兄的关怀宠爱却也足以看得明晰。
将门之家有召即赴沙场。累月经年等闲而过,终于等到王师北归凯旋,四海一片欢歌。
只是他的父兄,他历经两世未曾有过的亲人——
他到底还是没能等来。
“可。。。。。。哪怕只是见一面,也不行吗?”
白辞无声念白,最终化作清浅地自嘲一笑。
别去想了吧。
房间里常备有笔墨纸砚。白辞没有磨墨捻纸,只用狼毫笔沾了些茶水,回忆着清政殿君泽逼他吃下的那枚毒药,把里面的所用药材一一详列出来。
这药做得极精妙。凭他医毒一道的本事,开始粗略闻辨,竟也只有十中一二能分辨得确凿。
不过他后来嚼那丸药,品得细致。这点弯弯绕绕的药材配搭,他心下也就大约有了数。
……可是,如果连这新生也依旧留他孑然一身,又为什么不许他干脆死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