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rold,你听我说——”他再也忍耐不住,在前厅的木地板上来回踱起步来。木地板根部常年被森林里的雾气侵蚀,熏得霉烂了,随着他的走动吱呀作响。之前给屋子刷防潮漆,把这里忘记了,过几天他们重新刷一遍。响声惹得他心烦,Reese干脆一下停住不走了。他耳边充塞着滚血从心脏泵上来流经太阳穴的汩汩响声,他下定决心带着Harold去见Kara,但是不把他交给她。他要和Kara同归于尽,让Harold活下去。狂烈迷乱的心跳也遮不住倒计时开始的轻轻一声嘀嘟。接着电话响起来。Reese硬生生止住要说的话,接起Kara打来的电话。
“怎么回事,Kara,你在做什么?”
有几秒钟对面没有说话,只传来咻咻的喘气声,似乎上演着一场追逐。Reese甚至不能确定那是Kara的喘息,因为她开口时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稳。她似乎身处闹市,嘈杂的混响随着她说话涌进听筒。
“不要为我遗憾,John。我发现我其实也没有非要亲手杀了HaroldFinch。我乐意再看他死一次,这就够了。我会想念你,亲爱的。”
Reese等不到在那里看着倒计时清零。这里不安全了,Kara也许不会找到这里,也许会。她发现自己早就脱离了她的掌控。一旦她找到他们,Reese不会想要面对她的怒火。他们要到更远的地方去,一路向北。在安多弗,后面追上来一辆黑色雪佛兰,Reese继续在九十三号公路上开了一段,试图甩开Kara,但是老旧的车辆不允许他这么做。他只能抓住一个路口,猛地打转开下高速,拐上一条不知名的小路。然而Kara以一种更加暴烈的态度冲下来,两辆车冲撞在一起,一同翻滚下了路边的护栏,火焰升腾起来。
Reese伸手去解Harold身前的安全带,想把他摇醒,让他快点带着Nathan离开。他的头磕破了,不停流下血来,让他眼前什么也看不清。Reese眼前白光一闪,像是从自己身体里闪出来的,烫得把他融化在空气里。
在这里,不必顾虑喧宾夺主。公交车到站了。Reese睁开眼。Reese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晃晃荡荡向前行驶的公交车里。他头痛欲裂,接过Kara递来的矿泉水猛灌几口,才注意到车窗外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凌晨时分,他们坐在没有人的公交车里,晃晃荡荡不知道要开往哪儿,一想到这个Reese就有些心里发毛。
“死亡让人口渴啊。”Kara感慨道。
她笑不出来了。她把脖子向后折过去,脑袋碰在公交车的玻璃窗上。似乎有新的忧虑找上了她,Reese看见不安从她唇边笑纹的阴影下浮现出来。他看见Kara的侧脸映在玻璃上,被车顶的白炽灯照得模糊。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她,遥远得就像一个脆弱的倒影。
“发生什么事了,Kara?谁找上你了?”
“不关你的事。”Kara咬咬牙说道,“你继续给我盯着HaroldFinch,我没有给你发消息就不要来找我。”
“到底发生什么了?说出来吧,我还可以帮你。”
“好啊,如果我在天亮之前讲得完。”Kara一下把Reese挡回去,不准备再开口。
“你可以讲到天亮为止,Kara,就说这一次。”
“给我他的名字的人,说只要把HaroldFinch活着带给他们,就会告诉我杀死他的方法。”她似乎被Reese说的话触动了,“只有这一次,听好了……你知道我伪装成学校的特聘讲师接近HaroldFinch,想把他带走的那一次是怎么杀死他的吗?我邀请他去我的房间,我们一起坐在床上。床很软,可他一点也没有挨到我。然后他和我说:‘我知道你是装的。谁派你来的,FBI,还是国家安全局?’然后我知道我留不得他了。我把手枪留在了晚宴包里,手边只有匕首。我就用匕首捅他。匕首不够长,我可能没有捅穿他的心脏,伤口很快愈合了。我又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最后我只能扎了他的颈动脉。他挣扎得很厉害,像一只从树上被射下来的鸟,把血喷得到处都是。我杀过很多人,John。在杀人的时候准备笑话不代表我真的享受它们。”
公交车一点一点开进微曦的晨光里,Kara瞥了一眼窗户上自己越来越模糊的影子,Reese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我知道你,John,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是不会帮我的。你早就认识他,是不是?”
Reese一下被这话刺得发起抖来。他刚刚还怀着揪心的怜悯听她说话,为她感到难过,也为Harold感到难过,几乎就要开口安慰Kara,现在只能皱着眉头在她脸上搜寻,试图理解她刚才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Mark一直坐在Reese对面离Kara三个空位的联排座椅另一端,看见他的表情嗤笑一声,说:
“你人太好了,John。我和她工作这么多年,什么都听得出来。精神不正常的人总是臭味相投。Kara,我在说你。她在恶心你呢。”
“把撒谎当工作的人是理解不了的,Mark。我在说你。”
Mark一下不吭气儿了。
天台上,他在Mark来得及下杀手之前把他推到一边,拽过马格南对准自己昔日的搭档。Reese听见自己胸前计时器嘀嘟一声开始倒计时,扑过去抵住Kara的脖子。
“够了,Kara,我不在乎再被炸一次!”
Reese终于找到了保护Harold最好的办法,那就是拉着Kara和Mark一起下地狱。明明这么简单,他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想到。Kara只是冷脸看他,好像他在表演并不好笑的滑稽剧。
“你发什么疯,John?我是不是忘了提醒你,我不只在你们俩身上装了炸弹?如果我没有按时更新活动,隔壁那些学生就会跟着遭殃。自由的大学就是这点好,进出实验大楼都没有人管。”
Reese深吸一口气,扔下枪,把手举过头顶。
“抱歉,Kara,我只是有点被吓到了。”
Kara走过来输下密码,抬手摸摸他的脸颊和耳朵。
“没关系的John,你还是个好孩子。”
她亲手替他解下了背心,却拿出一个蓝黑色巴掌大的塑料盒子,撕开底膜按在Reese的胸前。他感到皮肤上一阵刺痛,想把塑料盒子扯下来,却没有成功。它依靠生物电流工作,一旦安上去,就吸附得很牢。别想把它割下来,断电了它会强制爆炸。
他急匆匆地赶到河对岸,在大草坪转了一圈没有见到那颗雀跃的棕色脑袋,又赶到那幢正开着派对的包豪斯风格平层,在角落的圆桌旁找到了为一个算法问题争论得面红耳赤的Arthur。Harold垂头坐在旁边的椅子里,被Reese一把抓住手臂的时候吓了一大跳,肩膀往后一带差点撞倒架子上的大花瓶。他又把正逗女同学开心站到桌子上跳舞的Nathan拉下来,不由分说拽着他们离开。
Reese扭住三个小孩儿的胳膊,催促他们快点离开明亮的地方。就当他们将要隐入昏暗的树林,Reese听见令他恐惧的无可避免的破空声,他的手上一沉,回头时Arthur已经软绵绵地倒在地上。他蹲下身像是检查Arthur的呼吸,悄悄伸手从草地上摸走子弹,往身后昏黄的天空望去,知道这是他的好搭档的杰作。
“天哪,我还以为是有人把我撞倒了……”Harold看着Arthur倒在地上,嘴里喃喃地不知说了什么。
“别看。快走。”
Nathan颤颤巍巍地问是谁想要杀了他们,还担心他们这样慌乱地走掉会不会被认成凶手。Harold提出了一个古怪的请求,要回宿舍一趟。Reese考虑了一下,同意他们回去,而且最好布置成计划好出远门的样子。
“他是被远距离击杀的,和你们扯不上干系。我报了警,你们不要担心。”
刷门禁,上楼,掏出钥匙打开宿舍门。进大楼时管理员目光一一扫过Harold、Nathan和Reese,带着点不确定问候道“Harold、Arthur和Nathan,是吗?晚好,欢迎来到麻省理工”。他们礼貌地笑回去,没有纠正他的错误。宿舍套房已经被布置成三个年轻人喜欢的样子,墙上挂了披头士的海报和早至默片时代的各色电影明星,公共区域被废旧的铁架占据大半,上面是各种Reese看不懂的仪器,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冰柜,里面装着威士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