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Before the Beginning（第3页）

“我不知道。我才认识你不久，和他还不熟。Nathan，你要把缝隙也填上，不然木头会从里面开始烂掉。”

刷好第一遍之后，过几天还要再上一遍漆。他们铺了报纸，坐在门廊的地上。Reese拿来三瓶冰镇苏打汽水。已经是下午两三点钟了，阳光在树叶上跳动，就像玻璃瓶里不断冒上来的小气泡。树叶的影子投在刚刚漆好的鲜绿色的栏杆上，影子随着微风晃动，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绿色油漆的气味。

Harold盘腿坐在阴凉处，一只手捏着瓶口，一只手捏着吸管，去找汽水里的碎冰，吸上来嚼碎。Reese看着这个和Finch极像的少年，他已经在一些微末的细节里带上了“很Finch”的习惯——他搞错了，是Finch带着“很Harold”的习惯，那些他在Finch身上看不到的，是Harold走过自己的年岁时弄丢了、藏起来了，而那些他在Harold身上看不到的，才是属于后来者Finch的。

Harold看向他时那双蓝眼珠里纯净的、天真的神情，那第一次认识他的神情。Reese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自己过去的一切吐露给他，想告诉他以后和自己经历的所有事情。他们会继续坐在门廊的边缘，啜饮苏打汽水，Reese向他讲述自己所有的故事，Harold不会知道他在对着自己告解。

少说些吧，Harold不该为他们现在的生活负责。于是Reese闭上眼，听Nathan和Harold聊天。他们说起和Arthur一起负责的机器学习项目，他们不愿意浪费了自己伙伴的心血。现在他不在了，必须重新分配任务。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的绕到暑校老师身上，Nathan捏起兰花指学教授指手画脚：

“左移、左移——过了！再回去！”

Harold被逗得哈哈大笑，眼睛里几乎冒出泪花。Reese不认识他模仿的对象，但也跟着笑了起来。

Nathan的寻呼机响了，Harold很惊讶他居然还把这玩意儿带在身上，Reese只在小时候见过寻呼机，凑过去问他可不可以看一眼。两个年轻人盯着他，好像他是脚踏旅行者1号来到地球的天外来物。Nathan还是把黑色的小盒子递了出来，瞥见他到底收到了什么消息，一下子又把手缩回去。

“你去哪里了？我问了茱莉，她也没见过你。看到信息给我回电话好吗？别让我担心。”Harold掰过Nathan的手念了出来，“茱莉：……”“天啊！快住嘴！别念了！Harold——”“茱莉：死哪去了？你要是还有胆回来，就等着被我在床上抽屁股吧！”

Nathan伸手试图捂住他的嘴，和他两双手扭打在一起，忽然大呼小叫地说Harold脸上沾了油漆。Harold用手背在脸上蹭了好几下，他还说没有弄干净，干脆亲自上手。Reese听见Harold问怎么还没弄好，意识到他的好朋友在搞什么鬼，睁开眼睛，就看见他脸上涂了三道猫咪胡子，鼻头上还印着一个大圆点。Harold擎起空汽水瓶往脸上一照，大叫着向Nathan扑过去。他躲得太急，就在围栏上留下一个明晃晃的手印，而且弄花了衣服袖子。

Reese一直看他们打闹，这时笑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大概是他们在木屋里住到十来天的时候，Reese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小憩，旁边的桌上放着刚用通条清理过的手枪。他余光瞧见Harold接起响铃的电话，简单回答几句之后就挂断了。他们房间里的电话是Harold和Nathan拆了门廊上壁挂式电话改装出来的。不用Reese说，Harold已经提醒过Nathan最好不要用他们的电话和外界联系，也不要让改装过的固定电话被追踪到来源。门廊的墙上空了个洞，拆除的电话下面接几根线，Harold在话筒边吹一声尖利的唿哨，把耳朵贴上去，露出笑容。

接下来的半天Harold时不时走进房间打电话。Reese只看见一次他拿起听筒，按下号码键，在开口说话前伸手关上了房门。后来每次走进去，他都先把门关上，Reese也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

Harold没有提起他打电话做什么，和Nathan坐在桌边学碰巧被他们装在包里背来的教材。准备吃午饭的时候，Nathan把书从桌上收走，顺口问了句早上是谁打来的电话。

“疗养院打电话来说我父亲去世了，突发疾病。”

Reese往桌上送菜的手一下子顿住了，轻轻放下盘子不发出一点声音。餐桌上没有人说话，Nathan放下饭勺。Harold还像平常一样捧着他那只碗，一勺接着一勺舀起通心粉往嘴里送，只听见咀嚼西兰花通心粉和勺子碰撞在碗壁上的声音。

“别愣着了，来吃饭吧。我还好，真的，没什么。”

吃完饭后Nathan说他们应该出去走走，Harold顺从地跟着他出去，留Reese一人在屋里。他越走越快，Nathan拨开挡住他脑袋的一片宽大的叶子，跟在他后面。他忽然问了一句：

“为什么你看上去一点也不伤心？”

“可能我就是个冷漠的人吧，Nathan。”

Nathan一下停住了脚步。他惊恐地观察Harold的表情，他却带着近乎天真的神色盯着他，好像在认真回答他的问题。

“天啊，Harold，你让我心疼！我不了解你。我不知道你的家乡和亲人，不知道你是沿哪条途径被录取进来的。我只知道你讨厌和一切官方扯上关系，对FBI尤其是。HaroldWren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名字。

“你是个天才，说出来什么话，都让我忍不住相信你。但是在某些方面，你简直是个白痴。你还记得吗？有一天我抱怨你根本不是人类，而是在学习伪装的外星人。你面无表情地开口说‘你为什么假定我是？’，结结实实把我吓了一大跳。可我们不是笑得很开心吗？我不和你道歉，Harold。你要是再说这种话，你就是个白痴！”

“那为什么我没有感觉？难道不是我有问题吗，Nathan？”

Harold喊他名字的时候几乎颤抖了，Nathan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过来，紧紧环住他给了一个结实的拥抱。落叶在他脚底被踩得脆生生地响，Harold先是去推Nathan，又伸出手臂抱回去。Nathan身上热乎乎的，结实又柔软，只要他需要，他永远都在，他保证。

Reese趁着Harold和Nathan到树林里散步，偷偷到他们房间，把装在电话机下面的微型录音器摘下来，插上芯片。Harold在接到疗养院打来的电话后，又分别给殡仪馆和墓地打了电话，都只说了一句话：我是Harold，到时间了。隔了很久他又给疗养院打去了电话，沉默很久，却一句话没说地挂断了。Reese听一会儿，就停下来注意房子里的动静，好几次把树枝拍打在窗户上的声音认成两个年轻人推门回来。

他准备捏碎芯片，又忍不住重新听了一遍疗养院打来的电话，匆匆记下他们在普罗维登斯的地址，才走出房间。

Harold回来的时候脸上很平静，走到房间里，拿起话筒又放下、拿起话筒又放下，盯着电话沉默地看了一会儿，从房间里出来，脸上一片空白，机械地向着Reese走去。他张嘴好像要说什么，却只是发出呼吸困难的抽气声，躬下腰反射性地干呕，死死揪住胸前的衣服。Reese赶忙站起来扶住Harold，被他双手抓住肩膀狠狠捏紧。他再抬起脸时，睫毛挂上了泪珠，哭着要扑进Reese的怀里。他却一下躲开，几乎把椅子撞倒。

“你离我远点！”

随即他很慌张地道歉，轻轻触碰Harold的手肘，试图乞求原谅。Harold甩开他，一声不吭地离开屋子。Reese颓然地倒回椅子，用手捂住脸。那一刻，他只是以为炸弹还在自己身上。

悲伤沿着疼痛走过的路，从肩膀沉到他的心里。他不知道这些悲伤是属于他的还是来自Finch，也不知道这些疼痛来自Finch还是属于他。他懂得安慰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年轻人的技巧，如果这个人是他的谈判对象。先释放善意，再寻求认同，接着建立信任。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制造肢体接触或者反过来向对方博取同情。但是他却不知道怎样安慰Harold。

“抱歉，我没有想到拥抱可能会让你不舒服。”

Harold听见他走过来，对他说了这样的一句话。Reese过去想把手搭在他肩上，被他默默地躲开了。

“我也失去了父亲，Harold。太久了，我都不记得那是我几岁的时候。这会让你好受些吗？你也会好起来的，就像我一样。”

Reese盯着屋前树上的一片叶子，开口道。他想斟酌自己的语言，心思却又一直被Kara岔开去，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现在Harold身心负伤，倒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痛苦呻吟。他走遍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就是绕开了他，仔细地拉紧每一处窗帘、检查每一个细节就是没有蹲下来抚摸他的额头问他哪里受伤了。

他背过身去，食指和拇指捏着手机不停转动，啪一下掀开翻盖看Kara给他发送的消息。她让他带着HaroldWren到她发过来的地址，在城市另一头靠近海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