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开口:“春桃。”
春桃停住。
“奴婢在。”
苏时看着她,声音很轻:“你恨他吗?”
春桃脸色微白。
“奴婢不敢。”
苏时道:“我问的是恨不恨。”
春桃站在床边,手里的药碟轻轻碰了一声。她把药碟放下,重新跪回去。
“恨过。”
这一次,她答得很低,也很清楚。
苏时的手指蜷了一下。
春桃低头道:“奴婢只是一个丫鬟。主子摔东西,奴婢要收拾;主子喝醉,奴婢要伺候;主子不记得,奴婢也不能叫他记得。那道疤疼了很久,后来不疼了,奴婢也还记得。”
她停了一会儿。
“小姐如今问奴婢,奴婢不敢骗您。”
苏时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道:“那你给我讲讲他吧。”
春桃猛地抬头。
苏时道:“别人都不肯说。”
春桃嘴唇动了动:“夫人吩咐过,大小姐也吩咐过,不许再提以前的事。”
“你怕他,也怨他。”苏时声音很轻,“你说的,兴许是真的。”
春桃怔在那里。
烛光照着苏时的脸。她脸色仍旧苍白,眼中没有逼迫,也没有眼泪。她只是看着春桃,像一个在黑屋里摸到门缝的人,知道那后面未必有光,仍要伸手去推。
春桃跪了很久。
最后,她低声道:“少爷最怕老爷考功课。”
苏时没有动。
春桃继续道:“每回老爷叫人去请少爷,少爷嘴上不说,脸色先变了。有时书还没翻开,手心便出了汗。先生教过的东西,他记不住;老爷问一句,他答不上来,屋里便静得吓人。”
她停了停。
“大小姐那时常在旁边。”
苏时抬眼。
春桃低声道:“大小姐不抢话,也不显摆。老爷问到她,她才答。可她答得越好,少爷脸色越难看。后来老爷便常说,你看看你姐姐。”
“这话说得多了,少爷连书房都不肯进。先生来,他躲;老爷罚,他逃。再后来,便去酒楼,去赌坊,回府时一身酒气。”
“老爷很生气,常常罚他。夫人心疼,又劝不住老爷,只能偷偷哭。”
苏时问:“姐姐呢?”
春桃迟疑了一下。
“大小姐不太管。”
这话出口,她自己也知道不准。
她攥了攥衣角,低声改口:“大小姐不哭,也不骂。少爷犯错时,她多半站在旁边。有时说一句劝解的话,老爷听了,反而更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