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因诗集刊出,就忽然变成外头传闻里的才女。她的世界仍旧很小:听雪轩,漱玉轩,父亲的外书房,偶尔去一次东市或城外。
可这小小一圈里,已经有了事可做。
她和苏婉仪一起整理户部旧案,把其中涉及田亩、寡妇产业、孤儿户籍的条目另抄出来。父亲有时会取走几页,有时只在旁边添几字,让她们重看。苏婉仪看案时更重出处,苏时看案时常盯着那些被轻轻带过的人名。两个人意见不同时,便把卷宗摊满半张书案,一处一处核。
阿萝也来过苏府。
小姑娘起初怕得很,站在听雪轩门口不敢进。她穿着旧夹衣,袖口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一只小小的布包。春桃请她进来,她只低头摇头。
苏时让春桃拿来一小盆兰草。
“这是你母亲从前卖过的花。”苏时道。
阿萝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畏怯,也有一点很倔的打量。后来她终于进了院子,只坐了半盏茶的工夫,便说要回去。苏时没有留,只让人送她到门口。再后来,苏时偶尔去东市,也会顺路看她。有时带几张纸,有时带一支笔,有时什么也不带,只站在远处看她同旁人一起卖花。
城外苏怀远家的孩子病好了些,仍在读书。
苏时送过几回笔墨,却不多送银子。苏婉仪说,人情太重,也会压人。苏时记住了。后来再去,只问药钱是否清了,书是否还读得下去。那孩子每回见她,仍旧拘谨,却会把最近抄过的字拿给她看。
四月里,苏府的牡丹开了第一朵。
林青卿来漱玉轩时,苏婉仪正坐在窗边核一处残诗出处。灰猫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偶尔扫过竹帘。春光从窗外斜斜落进来,照得案上纸页微微发亮。
林青卿坐下后,先看了看案上的书稿。
她如今已经习惯先看书,再说衣食。
“今日又写了多少?”
“不多。”苏婉仪道,“只是补了两条出处。”
林青卿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道:“族老今日又来过了。”
苏婉仪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父亲怎么说?”
林青卿道:“你父亲说,时候还没到。”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风吹过,牡丹叶子轻轻晃了晃。灰猫在窗台上翻了个身,尾巴啪地一下扫到竹帘。
苏婉仪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不像得意,也不像松了一口气。只是觉得这句话有些新鲜。
从前旁人说她婚事,总说时候到了。
如今父亲终于也会说,时候还没到。
林青卿看着她,眼底也有一点笑意,很浅。她没有说“总会好的”。这些事未必会好。族老今年来,明年还会来;许家退了,也会有别家;苏婉仪二十一岁,往后每长一岁,外头的话只会换一种说法。
可苏婉仪低头看着案上的书稿,心里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急。
她的上半卷已经刊出去。下半卷还在写。父亲那里留着底稿,母亲会看,苏时会替她查残篇。
她重新蘸墨,在纸边添下一行小注。
笔尖落下时很稳。
族老还会来。
她也还会写。
傍晚时,苏时从听雪轩过来,怀里抱着几卷新抄好的旧案。
她进漱玉轩时,灰猫正伏在窗台上晒最后一点太阳。见她进来,它掀开眼看了一下,没有立刻躲,只慢吞吞跳下窗台,绕着她的裙摆嗅了一圈,才伏到两人脚边。
苏婉仪把案上的书稿往旁边挪了挪,给苏时让出一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