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卷是父亲让送来的?”她问。
“嗯。”苏时把卷宗放下,“他说这里有几桩旧案,牵到寡妇产业和族田,要我们先看。”
苏婉仪翻开最上面一卷,扫了几眼。
“今晚看不完。”
“明日也可以看。”
苏婉仪看了她一眼。
苏时补了一句:“父亲说,不急。”
苏婉仪笑了一下。
“他如今倒常说不急。”
苏时低头整理纸页,也轻轻笑了。
窗外春光渐渐斜下去,院里的兰草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案上摊着两边纸页。一边是《历代闺秀诗考》的新稿,一边是苏时刚写好的几首诗。还有几卷旧案,压在两人手边,等着明日再看。
墨迹未干。
谁也没有急着收起来。
春末时,苏婉仪陪苏时去了一趟静安寺。
不是苏府张扬安排的上香,也不是为了给外头人看。马车从后门出去,只带了春桃和两个护院。天色晴和,路边槐花开得细碎,风一吹,淡淡香气便从车帘缝里钻进来。
苏时一路很安静。
苏婉仪坐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卷未读完的书。车轮碾过石板时,书页轻轻晃动,她却许久没有翻过去。
春桃坐在靠门一侧,怀里抱着一只小竹篮。篮中放着几束兰草,是阿萝清晨送来的。她说今日花好,二小姐若出门,可以带着。苏时收下了,没有多问价钱,只让春桃把银子悄悄留在花担底下。
到静安寺时,山门前香客不算多。
六月十九那一日的盛大法会已经过去很久。没有拥挤的人潮,没有官眷间来回打量的目光,也没有知客僧一遍遍核对各家名牌。石阶两侧青苔被春雨洗得发亮,寺中钟声远远传来,慢而沉。
苏时站在山门前,抬头看了一眼。
上一回来时,她被母亲和姐姐护在身侧,像被推到人群中给世人看的一个答案。她记得香烟,记得佛前人影,记得自己在愿笺上写下那一句话。
大千世界,竟无一容身之所。
那时她写完,便把纸折得很紧,投进愿箱里。她以为那句话会随香火烧掉,谁也看不见。后来才知道,它被带回苏府,被父亲母亲看见,也被姐姐看见。
如今再站在这里,那句话仍在。
只是没有从前那样冷了。
苏婉仪看她停住,问:“还进去吗?”
苏时点头。
“进去。”
两人一道往里走。
春桃远远跟在后头,没有靠得太近。她如今已经认得许多字,怀里还藏着一张她自己写的纸。上面写着弟弟的名字,也写着自己的名字。字仍不算好看,可她每日都要看一遍,像确认一件终于落到自己手里的东西。
大雄宝殿前,香烟很淡。
苏婉仪取了三炷香,递给苏时。苏时接过来,指尖在香柄上停了一下,随后点燃,插进香炉。
她没有跪。
苏婉仪也没有催她。
两人并肩站在佛前,望着殿中低眉的金身。风从殿外吹进来,香烟在她们面前轻轻散开,又重新聚拢。
苏时低声道:“上一回,我在这里写了那句话。”
苏婉仪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