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案上取出一张纸,推到两人面前。上头列着几个人名,有退下来的老翰林,有素有诗名的宗亲夫人,也有两家书坊的名字。
“我想过。不能急,也不能乱。时儿的诗,先选少量,让可靠的人看。真伪之争,不必由苏府自己喊。由外人说真,才压得住伪本。婉仪的书,不可像坊间小册那样轻率刊出,要有序,有校,有出处,先印少数。”
苏婉仪擦了眼泪,低头看那张纸。
她是懂这些的。
父亲不是一时兴起。他已经想过先给谁看,怎样刊,怎样避开朝中政敌,怎样让这件事从苏府内宅之争,转成士林文名之事。
苏时也低头看那张纸。
上面的许多人名她不认得,可她看见父亲的字,清峻,稳定,一笔一笔写得极有分量。
苏景行道:“这件事不是小事。刊出去后,外头一定还会说。有人会夸,也有人会疑。有人会拿你们的字说你们不守闺训,也有人会借此攻我。你们若怕,现在说,还来得及。”
屋外有一阵风,吹得窗纸轻轻一震。远处传来丫鬟清扫庭院的声音,竹帚擦过地面,细细沙沙。年关将近,府中上下仍在准备节礼和灯笼,像这座府正按旧日的规矩往正月走去。
可书房里,像有另一件事刚刚开始。
苏婉仪慢慢抬头。
“我不怕人看。”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声音仍哑,却很清楚。
她停了一下,又道:“我只是怕,写得还不够好。”
苏景行道:“那便改到你自己觉得够好。”
苏婉仪看着他,眼中又有泪意。
她轻轻点头。
苏景行转向苏时。
“时儿呢?”
苏时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起那些烧掉的诗,想起抽屉里的伪本,想起春桃守在门外时红着的眼睛,也想起自己曾经害怕字留下来,害怕被人拿去审视。
现在,父亲问她怕不怕。
她当然怕。
怕外面的人看见真正的她,仍说不过如此。怕那些诗出去后,连真的也被人拿去编排。怕自己好不容易找回的一点声音,又变成另一种别人可以评说的东西。
可她更怕没有。
她低声道:“我怕。”
苏景行没有皱眉,等着她往下说。
苏时慢慢道:“可是我想刊。”
这一次,她没有说得漂亮,也没有说为什么。可这已经够了。
苏景行点头。
“好。”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随后,苏景行像想起什么,道:“还有一件事。”
苏婉仪抬眼。
“你母亲想看你的书。”
苏婉仪怔住。
苏景行道:“她没有让我替她要,只说,她也想看看女儿写了什么。”
苏婉仪眼睛微微睁大。
这句话比父亲说要刊书时更轻,却同样让她心口发紧。母亲从前不是不知道她爱读书,也不是不知道她写东西。可母亲总是绕开,像怕一旦认真看见,就要承认女儿并不只是一个该被妥帖嫁出去的人。
如今母亲说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