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落得太稳,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激不起很大的响,却一径沉到底。
苏景行看着两个女儿。
“你姐姐写了四年。你写过那么多。你母亲年轻时,也写过一些东西。还有旧日的苏时,他留下的那些残页,也差点没了。”
他的目光在苏时脸上停了一瞬。
“不能都没了。”
苏时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手指紧紧攥住袖口。那一夜酒意里说过的话,原来没有被当作醉话。原来父亲真的听见了。不是当场拥她一下,也不是立刻许诺什么,而是隔了几日,独自在书房里把它们一一拿起来,看过,算过,然后重新放到她面前。
苏景行道:“所以,你们两个的字,都刊。”
苏婉仪猛地抬头。
“我的?”
“嗯。”苏景行看向她,“《历代闺秀诗考》。”
苏婉仪脸色微白。
“父亲看过?”
“看过几页。”
苏婉仪一时没有说话。
她本该生气。那是她藏了许久的东西,连母亲都没有看过。可此刻她竟生不出怒意。她只觉得胸口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疼意之后,竟有一点说不清的空。
父亲说的是刊。
不是藏。
不是等嫁过去以后看夫家容不容。
不是叫她少写些,以免传出去惹人议论。
他说刊。
苏景行像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道:“我不是要擅自拿你们的稿子出去。署什么名,刊哪些,删哪些,何时刊,你们自己决定。”
他停了停。
“但外头的门路、人情和口舌,不该由你们两个去应付。”
这句话很短。
却像一扇门被缓慢推开。
苏婉仪低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袖上。
苏景行看着她,神色微微动了一下,却仍没有伸手。他不是会把女儿抱进怀里的人,也不会在此刻说那些柔软的话。他能做的,是把许家回掉,把族老挡住,把女儿的书从箱底拿出来,放到纸上、版上、外头的风里。
过了许久,苏婉仪才哑声道:“若族里说闲话呢?”
“由他们说去。”
“若许家那边觉得苏府失礼?”
“不必再顾许家。”
“若外头说,苏家女儿不安分?”
苏景行看着她。
“那便让他们先读完再说。”
苏婉仪怔住。
苏时也怔住。
这不像苏景行平日会说的话。也许仍旧不算柔软,却有一种冷硬的护短。像一个在朝堂上压了半生情绪的人,终于把那份锋利转向了外头。
苏婉仪低下头,泪水又落下来。
苏景行没有再追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