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行道:“族里那边,我自己处理。”
这句话落下,苏婉仪眼眶才慢慢红了。
她垂下眼,像要把那一点潮意压回去。可这几日她已经压过太多次。在许府花厅里压过,在父亲说“爹爹不能拦你一辈子”时压过,在母亲说“若一定要嫁,许家不算最坏”时也压过。到了这一刻,那些压回去的东西终于寻到了一点缝。
苏景行看着她,声音仍旧平稳。
“婉仪。”
苏婉仪抬眼。
苏景行道:“这几日,我把许家、族里,还有外头那些流言,都重新想了一遍。”
他停了停。
“你嫁进许家,苏家未必安稳。你留在家里,也未必就是祸事。”
苏婉仪怔怔看着他。
苏景行继续道:“从前我总觉得,你的婚事不能再拖。越拖,越被人议论,越难挑到合适人家。可这些日子看下来,所谓合适,也不过是旁人替你摆好的一条路。”
“许家那边,已经回话。族里若再催,也先不必到你这里来。”
苏婉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很快擦了一下。可擦完又有新的落下来。她似乎有些狼狈,像连自己也不习惯这样在父亲面前哭。
苏景行没有劝她别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这片刻的等待,反而比任何安慰都更深沉。
随后,他转向苏时。
“时儿。”
苏时一怔,抬眼看他。
苏景行看着她,道:“你的诗,刊。”
苏时没有明白。
“什么?”
“你的诗稿,选出来,刊印出去。”
苏时怔住。
她脑中先浮起的不是惊喜,而是那本红纸封面的伪书。粗劣的纸,俗艳的封面,最后那句“愿君识我心如雪”。她的手指慢慢蜷起,像本能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可是……”
苏景行知道她在怕什么。
他道:“不是那种东西。是你真正写过的。”
苏时喉间一紧。
苏景行停了一下,像在斟酌该怎样提那夜的事。一个父亲不该把女儿伏案痛哭、醉后失态的模样拿出来说,尤其不该在书房里,当着两个女儿的面,把那一夜形容得太细。
最后他只道:“你那一夜说的话,爹听见了。”
苏时睫毛轻轻一颤。
苏婉仪也闭了闭眼。
那一夜,苏时以为父亲走了,便是没有留下。她以为自己那些醉后断续的话,不过落在姐姐怀里,又随天亮一起散了。她没有想到父亲听见了。
苏景行道:“你说,我们写的真东西都没了。”
苏时低下眼。
苏景行的声音低了些。
“你说得对。”
书房里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