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仪起身。
“父亲。”
苏景行抬手,示意她不必行礼。
他走到床边,看了苏时一会儿。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轻轻蹙着,唇色也淡。酒意让她脸颊有一点热色,却不是健康的红。苏景行想起福伯呈上伪本那日,也想起朝堂上侍御史那句“贵府二小姐颇有才名”。
他以为自己已经知道这件事伤人。
可此刻看见苏时这样躺着,他才知道,纸上那些字并不只在外头流传。它们会穿过府门,穿过下人的回避,穿过亲人的遮掩,最后落到她身上。落到一个从雷火里活过来、还没有完全站稳的孩子身上。
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苏婉仪看着他。
她忽然希望父亲说些什么。
哪怕只是说一句“别怕”,一句“我会处理”,甚至一句“她不会再被这样写”。她希望父亲在此刻能像一个父亲,而不只是苏府家主、户部侍郎、那个习惯在所有事里权衡利害的人。
苏景行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俯身,将苏时露在被外的手放回被中。
动作很轻。
轻得几乎不像他。
苏婉仪眼睫一动。
可下一刻,苏景行已经直起身。
“婉仪。”
“父亲。”
“让她睡。”
苏婉仪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没有。
苏景行看了一眼书案。那本伪书的一角仍露在抽屉外,红得刺眼。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酒壶收好,别叫你母亲看见。”
苏婉仪怔住。
苏景行道:“她若醒来头疼,让厨房煮醒酒汤。郎中那里,先不必惊动。”
他的声音很低,每一句都是安排。
妥帖。
周全。
没有一句越出他惯常的分寸。
苏婉仪看着他,眼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光慢慢暗下去。
“父亲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苏景行停住。
父女二人在昏暗灯下对视。
苏婉仪很少这样问他。她一向知道什么时候该止住,什么时候不该逼问。可这一夜,她坐在苏时身边,听她哭着说所有人的字都丢了,听她说不想姐姐的书也丢了。她守了一夜,心口某个地方一直被那句话撑着。
她以为父亲看见了,至少会动一动。
可父亲仍像从前。
看见,心疼,然后压下。
苏景行看着长女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