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爱姐姐,爱旧日的苏时。
可这个家用爱把人往该去的地方逼。儿子该读书,女儿该嫁人,父亲该撑门楣,母亲该守内宅。谁若走不动,便先被劝,再被等,再被推。推到最后,若还不能走,便成了不成器、不懂事、不知分寸。
苏时端起酒杯。
这一回,她没有觉得苦。
酒落下去时,她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他记得。”
屋里没有人应她。
春桃仍睡着。
苏时低着头,眼泪一颗颗砸在衣袖上。
“他记得姐姐教他写苏字。”
她说得很慢,像怕说快了,那句话便又会被谁弄丢。
“他到死都记得。”
残册上那一页,字写得难看,纸也旧了。六岁,姐姐教我写名字。她手小,握着笔比我稳。她笑的时候很好看。
后来那句被划掉。
可划掉也还看得见。
苏时趴在桌上,肩膀轻轻发抖。
“可是没人知道。”
外面的人只知道他是废物。
苏府的人也只知道他不成器,喝酒,赌钱,闯祸。父亲看见的是荒疏,母亲看见的是狼狈,姐姐看见的是他占着那个位置还不肯好好站着。连她自己一开始,也只从旁人口中听见“过去的苏时不好”。
没人知道他记得那一笔。
没人知道。
苏时抓过那本素青色小册子,又很快松开。她没有翻。那些字都在心里,翻不翻也一样。
“姐姐写了四年。”
声音越来越哑。
“可是她要嫁了。”
嫁了之后,那些书稿怎么办?
许家的箱笼里容不容得下《历代闺秀诗考》?许夫人会不会看见?看见之后,会不会温温和和地说一句:新妇才高是好,只是这些东西不宜叫外人知道。再过几年,苏婉仪也许会有孩子,会管家,会在许府女眷间学会另一套规矩。书稿压在箱底,纸慢慢发黄,墨迹渐渐淡下去。
若有一日不得不烧,她会不会像母亲那样,坐在火盆前,一页一页看着自己的字变成灰?
“母亲也写过。”
苏时吸了吸气,却止不住哭。
“她烧了。”
母亲少女时也许反驳过。也许写过不该写的话。可外面没有留下。如今世人只知道林青卿温婉持家,知道她是苏夫人,知道她会备点心,会教女儿规矩。没有人知道她年轻时曾有过怎样的心气。
“我也写过。”
她的手慢慢按住桌沿。
“我也烧了。”
写给春桃的,写给月色的,写给水声和竹影的。那些短短的诗,念完便烧。她以为烧掉便安全,便不会被拿去审视。可是烧掉以后,外头空了。空处被别人填上,填上酸腐的艳词,填上愿君识我心如雪。
“我们写的都没了。”
她哭得气息发乱。
“外面的人记得的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