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逼过他读书。不是不爱儿子,正因太怕苏家后继无人,才一遍遍叫他坐到书案前,逼他答题,说他荒疏,说他不堪,说苏家若指望他,迟早要败。
母亲也护过他。可那护只是送药、送衣、替他向父亲求一句轻罚。她疼他,却不知道怎样把他从那张书案前、从那声声比较里救出来。
旧苏时便受着。受不住了,便逃。逃到酒楼,逃到赌坊,逃到那些狐朋狗友的笑声里。逃得满身狼狈,仍然要回到苏府,回到父亲的失望和姐姐的冷眼前。
苏时慢慢握紧酒杯。
如今姐姐也在走那条路。
只是旧苏时被逼着读书,姐姐被逼着嫁人。一个被逼向苏家唯一男嗣该走的路,一个被逼向苏家嫡长女该走的路。方向相反,脚下却像同一座窄桥。桥下没有水,只有许多人积年的眼光、规矩、族谱、门第、朝堂和体面。
两个人都姓苏。
这个念头落下来时,苏时忽然觉得胸口很重。
她从前以为,姓苏是一种归处。
雷火之后,她什么都没有,别人把“苏时”这个名字递给她,把“苏府二小姐”这个身份披到她身上。她住进听雪轩,有父亲,有母亲,有姐姐,有春桃,有漱玉轩和书房,有许多慢慢捡回来的旧事。她曾经以为,自己总算有了一个能站住的地方。
可如今她才慢慢明白,姓苏不只是归处。
也是一副命。
这个家不是没有爱。
正相反,爱太多了。父亲爱苏府,也爱儿女;母亲爱儿女,也爱这个家;姐姐爱过弟弟,后来恨他,如今又不能不重新看见他;旧日的苏时也未必没有爱,他买了银镯,藏了银子,想送又不敢送,想回头又没回头。
可这些爱落下来时,却是千钧的重。
父亲的爱,是你要撑起苏家。
母亲的爱,是别落到最坏的地方。
族中的爱,是你该为这个家有用。
门第的爱,是你不可叫人看轻。
每个人都说是为你好。
每个人也许都是真心。
可人就在这些真心里,一点点被逼到走不动。
旧苏时走不动了,便烂下去。
姐姐走不动了,仍要端端正正往前走。
母亲走不动了,便把自己学会的那一点退让教给女儿。
父亲走不动了,便把恐惧藏进规矩和安排里。
苏时低头,看见自己腕上的疤。
袖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浅色的痕。那是她自己留下的。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一刀并不只属于她自己。像许多东西压到最后,终于在这具身体上裂出的一道口子。
她也姓苏。
她早已被放进这条路里。
父亲已经让她看卷宗,让她写批注。那些字最后会变成父亲折中的一句话,进到朝堂上,却不会有她的名字。族老如今盯着姐姐,再过几年,也会想起苏府还有一个二小姐。她的身世本就含糊,名分本就不稳,到那时,他们会如何安排她?
也许会说,苏府养你到今日,总该有个归处。
也许会说,女子总不能一辈子留在家里。
也许会说,父亲已经替你想得很好。
也许每一句都带着爱。
每一句也都不会问她愿不愿意。
苏时望着灯下那杯酒。
她忽然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这座府。不是雷火后的陌生府邸,也不是卷宗里可以一条条辨明的人情账,而是它最里面的样子。
这里有人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