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做什么。”
这句话让春桃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忙低头擦掉,又怕苏时看见,胡乱应了一声,退到门外。门合上后,她没有走远,只守在廊下,隔着门听屋里动静。
屋中没有声音。
苏时坐在窗边。
那本薄薄的伪书放在案角,红纸封面在昏淡天光里显得刺眼。她伸手摸了摸封面上的字,指尖沾了一点粗墨。
苏二小姐。
原来这几个字可以这样轻易地印出来。
她想起最后那句。
愿君识我心如雪。
她觉得这句很好笑。
又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确实写过诗。
写过春桃清晨替她梳头时垂下的眼睫,写过夜里窗边小床上传来的呼吸,写过竹影,热水,药气,晴日落在手腕旧疤上的一点暖。那些诗很短,念给春桃听过,念完便烧掉。火苗卷上纸角,墨迹一黑,便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写过《春江》。
那一日她忘了烧,被苏婉仪看见。那首诗里有江,有月,有千年流光,有人立在天地之间时说不清的孤独。那不是写给谁的情郎,也不是病中春梦。那是她第一次把胸口那片空茫写出来。
她也写过那张愿笺。
大千世界,竟无一容身之所。
那句话被她投进愿箱,本该随香火一起烧掉。后来被姐姐看见,被父亲看见,成了家里人终于看见她的一道裂痕。
可这些都不在外头。
外头没有她给春桃念过的诗。
没有《春江》。
没有那张愿笺。
没有她在卷宗边写下的“他也难。可他还有族名可借,她没有”。
外头的人不知道她写过什么。
于是他们替她写。
写春夜,写情郎,写病中相思,写“愿君识我心如雪”。
他们写得不好。
可只要署上“苏二小姐”,便有人买,有人传,有人笑着评一句:原来那位苏家小姐是这样的。
苏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忽然想起苏婉仪。
姐姐在漱玉轩里写了那么久的《历代闺秀诗考》。那些纸压在旧书底下,字写得很小,出处列得很细。姐姐一条一条从地方志、杂录、残卷里把那些女子的名字捡出来,替她们补姓氏,补生平,补被旁人略去的一两句。
可若姐姐嫁了呢?
那些纸能带去许家吗?
许夫人会怎么看?
许家那些女眷会不会笑她心气太高,说女子读书消遣可以,考证旧人、替前朝女子立传,便有些过了?
也许不会有人当场骂她。
他们会很有规矩地劝。说新妇初入门,先学家中礼数;说管家比写书要紧;说才名是好事,可传出去不稳重。再往后,那些纸会被锁进箱底,或者被火盆慢慢吞掉。
外头若有一日再提苏婉仪,不会提她写过什么。
只会说,苏家大小姐,才名早著,二十余岁嫁入许家,相夫教子,温婉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