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还会夸一句:许家娶得好。
苏时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又想起母亲。
林青卿说过,年轻时也曾在娘家偷看书。她没有细说自己写过什么,可苏时记得,母亲曾说“娘想做对,可娘不知道什么是对的”。那不是一日之间说出来的话。那是许多年里,她一次次想过,又一次次把自己按回旧路后,才剩下的一句。
母亲少女时,也许写过字。
也许在书页边写过几句不该写的想法。也许反驳过哪一句训诫,哪一句“女子当如何”。后来嫁进苏府,做夫人,管内宅,生儿育女,送汤、送衣、送点心,学会在体面里退让,在规矩里疼人。
那些字呢?
烧了。
没人看见。
外头只知道苏夫人性情温婉,治家有方。不会知道她少女时也曾不服过,也曾想过别的活法。
苏时望着窗纸上的竹影。
影子晃得很轻。
她想起卷宗里的那个寡妇。
案卷里写她“某氏”,写她夫亡,写田亩归并,写族中照拂,写岁给口粮。写得平平整整,看似周全。可她叫什么?她自己是否愿意?她有没有在夜里骂过,有没有在病中后悔,有没有想过不把田交出去?
卷宗没有写。
外头只知道某氏。
再往后,她连某氏也不是,只会变成一桩旧案里被处理掉的一行字。
她又想起玉娘。
东市卖花女,名玉娘。她卖兰草和栀子,冬里病死,留下女儿阿萝。旧日的苏时撞翻过她的竹篮,没有回头。日记里写的是“卖花女”,街边老汉说的是“那个卖兰草和栀子的妇人”。直到福伯查回来,苏时才知道她叫玉娘。
如果没有人去查,她便永远只是卖花女。
一个被撞翻过竹篮的卖花女。
她的名字太轻,轻到连亏欠她的人都没能写下。
苏时垂下眼。
旧日的苏时呢?
外头知道他什么?
不成器。
喝酒,赌钱,欠账,惹父亲动怒。被雷劈后生死不明,后来成了市井怪谈里那个“苏家少爷”。有人说他遭天谴,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苏府把他藏起来。那些话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怕读书怕到一翻经书就头疼。没有人知道姐姐六岁时教他写名字,他曾写下“她笑的时候很好看”。没有人知道他买过一对兰草纹银镯,想送给姐姐,又不敢送。没有人知道他在残册里写“我是不是很坏”。
他确实坏过。
混账过。
伤过人。
可外头记住他的坏,也不是他的全部。
他的全部也没有留在外面。
只剩一册残本,被火燎过,被水泡过,藏在床板底下。若不是苏时去东厢房,它便会和那间废墟一起烂掉。到最后,旧日的苏时只会被记成一个废物,或者一个怪谈的开端。
苏时坐在那里,慢慢把所有人想了一遍。
姐姐。
母亲。
卷宗里的寡妇。
被迫出嫁的十五岁少女。
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