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笑了笑,说了句“年轻气盛也是有的”。
然后那丫鬟第二天就不在府里了。
原因我不知。也许回扬州了,也许没回。
都是别人的事。
荣寿堂到了。
东厢的门帘高高打起,隔着两道门,我已经听见了里头的说笑声。太太的声气是沉稳的,带着当家主母的从容;周太太的声气就高些,像是生怕人不知道她嗓门大,隔着穿堂都能听见她夸自己女儿如何如何。我深吸一口气,摆好那四颗贝齿的微笑,迈上台阶。
迎头便撞上一双眼睛。
是周小姐。
她就站在门帘后面,像是在专门等人。门帘一晃,她的脸从帘缝里露出来,和我打了个照面。那是一张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脸,眉梢眼角都是不容违逆的骄气。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刮过去,从头到脚把我扫了一遍,最后在我那条杏子黄的裙子上停了一停。
我心里微微一动。
这条裙子,她大约也有一条差不多的。上个月周家往府里送节礼时,单子上写过“杭细杏黄暗花缎两匹”。她这条裙子,本就该是独一无二的——扬州知府的嫡女,怎么肯和别人撞了颜色?
果然,周小姐的眼角跳了跳,随即捂着嘴轻笑一声,回过头对着屋里道:“大姑娘来了,我瞧着比上回更标致了,穿这杏子黄的裙子,倒衬得人比花娇。”
这话听着是夸,可那语气里的刺儿,连门外的丫鬟都听得出。
太太的笑声顿了一顿。
我没有接这个茬。我只是像什么都没听出来一样,微微侧身让过门帘,低眉顺眼地向太太和周太太行了礼。周太太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又多看了一眼那条裙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但立刻就重新堆起来。
她是个精明的女人,知道在别人家的屋檐下,有些话适可而止。
可她的女儿不懂。
宴席还未正式开,飞花阁里只摆了些茶果。我陪着几位太太小姐看花喝茶,周小姐就坐在我斜对面,始终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我。
那种目光,我说不上来。不是敌意——敌意至少是鲜活的,是可以被看见的。她的目光更像是某种研判,仿佛她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物件,一件正在被她估价的商品。
“大姑娘这头上的白玉簪子,是南边的手艺?”周太太问。
我抬手摸了摸发髻:“是老太太赏的。说是京里内造的样式,孙女不敢打听来历。”
谎话。这簪子是老太太从自己的妆奁里捡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内造,是外头银楼打的。但漂亮话总是让人舒服的。周太太果然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然后周小姐忽然开口了。
“听闻府上二姑娘近来身子不大好,”她端着茶盏,眼也不抬,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嘴,“我上回来时还见过一面,倒是个可人的模样。今日花朝宴,她可出来?”
屋里的气氛微妙地紧了紧。
二姑娘沈怀瑜,在这座府邸里是个尴尬的存在。论辈分,是二房庶出,小姐的身份摆在那里;论处境,二房太太本就不待见她,又是个没亲娘的,在下人跟前都不太说得上话。太太对外从来不肯提她,偶然有人问起,也是轻描淡写带过去,仿佛府里没有这个人。
周小姐偏偏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提她。
我抬眼,恰好和周小姐的目光对上。她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东西,像冬天湖面上结的第一层冰,看着光滑,底下却藏着锋利的冰碴。
她是故意的。她恼我穿了和她一样的裙子,不好当面发作,便拿怀瑜来刺人。
我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妹妹近来在房里温书,功课上正是要紧的时候。”我的声音仍旧是那个温柔娴静的长姐,“周小姐惦记她,是她的福气。等改日她闲了,我叫她亲自去周府拜访。”
周小姐的眉头跳了一跳。她知道“改日”两个字是推脱,却找不到发作的由头。对付这种人,不能正面起冲突。她越是想要让你难堪,你越是要风轻云淡。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才是真正的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