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千筹没答,只转身去取东西。
他从行囊里摸出一面青铜古镜,放在两张石床之间,镜面朝上。紧接着,又取出三根黑色蜡烛,长短不一,烛芯是细细的兽骨,外头裹着风干的龙须草皮。
“在塞北,魂分三等。”他一边摆烛,一边道,“天魂主灵,地魂主忆,人魂主命。”
第一根烛,摆在镜东。
“这一烛,引灵。”
火苗点起时是幽蓝色,没有烟,只慢慢升起一缕很细的白气,缠在镜面上。
江落尘只觉得头顶猛地一空,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抽走了一截。眼前一晃,她竟看见了一处陌生庭院。海棠落在廊下,竹简展开,一个声音不急不缓地讲着什么。
那不是她的记忆。
那是阮卿寒的。
第二根烛,摆在镜南。
“这一烛,承忆。”
火光升起时偏琥珀色,周围空气都像轻轻扭了一下。
下一瞬,更多记忆猛地灌了进来。
药室、宴席、针匣、酒盏、低声交谈、藏在温言之后的试探与算计……那些不属于江落尘的东西一下子全部冲进她的脑子里,快得让人来不及躲。她想挣开,想骂,想把这些东西全甩出去,可意识像被什么死死压住,只能任它们一寸寸往里挤。
第三根烛,摆在镜西。
“这一烛,合命。”
这一次,火光是暗红的。
江落尘喉间压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绷直了。她能感觉到另一股生命力正从阮卿寒那边牵过来,冰冷、陌生,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否认。它沿着某种看不见的线缠上来,硬生生往她魂里扣。
她看见自己在烽烟阙练刀,风很大,刀也很响。
又看见阮卿寒在灯下低头配毒,神色安静,手指却稳得发冷。
两种记忆、两种性子、两种活法,一下子撞在了一起。
赌千筹已经站到了三烛之间。
他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张暗红色的骨面,手里握着铜铃杖,绕着法阵缓缓走动,口中念着塞北的古语。铃声不急,却一下下敲得人心里发空。
三道烛光一起照在青铜镜上,镜面忽然像水一样起了波纹。
江落尘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剧烈撕扯,再下一瞬,意识猛地一沉,像是整个人都被拖进了另一具躯壳里。
她缓了很久,才终于睁开眼。
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手。
不,不是她的手。
那只手太白,也太净,指节修长,指腹光滑,没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硬茧。她下意识想撑着坐起,动作却先顿了一下——这具身体起手的习惯竟不是发力,而是先稳住指节和腕骨,连碰一下石桌都轻得过分。
江落尘盯着那只手,呼吸一下乱了。
她张了张口,声音出口时竟比平时轻了许多,连尾音都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平缓。
她猛地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