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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眠(第1页)

阿沅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她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房梁是木头的,很粗,被烟火熏得发黑,上面挂着几条蛛网,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窗外有虫鸣,唧唧唧的,一浪一浪的,像潮水,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闷闷的,像在梦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旧,有一股樟木的味道,不暖,可她不再发抖了。不是不冷了,是已经习惯了冷。在这个世界里,她几乎没有暖和过。从第一天站在洪水里开始,她就一直在冷。她以为她会冻死在那场雨夜里,可她没有,她活了下来。她以为她会饿死在山上,可阿诚找到了她,给了她一碗汤。她以为她会倒在半路上,可她没有,她走到了。她走到了有莘氏,走到了他所在的地方。可她却不敢见他。

为什么?

她问了自己一整个晚上。

答案是——因为她不知道见了之后该怎么办。她不能让他不娶。他娶不娶,不是他能决定的。帝舜的旨意,有莘氏的支持,治水的大业,他爹的罪,这些东西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他翻不过去。她也不能让他为了她抗旨,抗旨就是死。她不能让他死。所以她不能让他看见她。因为她知道,如果他看见了她,他会做傻事。他会说不娶了,会说抗旨,会说死就死。他会把自己推上绝路。她不能让他那样。

可她又能怎样呢?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翻山越岭走了这么多天,摔了无数次跤,流了不知道多少血,就是为了悄悄地走?不,不是。她来,是想见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看看他好不好,看看他瘦了没有,看看他眉心的川字是不是更深了。看一眼,就够了。就一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是凉的,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的脸。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下巴上有胡茬,蹭在皮肤上痒痒的。那双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吸进去了,不想出来,也出不来。

她睁开眼睛,房梁还是那根房梁,黑暗还是那片黑暗。

她坐起来,靠在墙上,抱着膝盖。窗外有一颗星星,很亮,很低,挂在树梢上,像一盏被遗忘了的灯。她看着那颗星星,想起了他说的话——“大雨落下的时候,星星就看不见了。等雨停了,它们还会出来。”雨停了。星星出来了。可他不在。他在这座村子里的某个屋子里,她不知道是哪一个。也许他也在看星星,也许他没有。也许他已经睡了,明天要成亲,今晚要好好休息。也许他睡不着,和她一样,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想着一个人。

他会想她吗?他不知道她来了。他以为她在台地上等他。他以为她会等。可他让她等的是什么呢?等他娶别人?等他成为别人的丈夫?等他有了孩子?等他老了死了,她才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没有等,她来了。她来了,可她没有去找他。她坐在这个陌生的屋子里,裹着一床旧被子,听着虫鸣,看着窗外那颗孤零零的星星,想了一整夜。

她想起了妈妈。妈妈在吊脚楼的厨房里做回锅肉,五花肉下锅,滋啦一声,油花四溅,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她坐在客厅里写作业,闻到香味,肚子咕咕叫,就跑到厨房门口探着脑袋看。“还有好久?”“急什么急,作业写完了没?”“写完了。”“拿来我看看。”她把作业本递给妈妈,妈妈一手拿着锅铲一手翻着作业本,皱着眉头看了一遍,说“这个字写得太丑了,重写”。她说“哦”,跑回去重写。她想起那天晚上,她把作业重写了一遍,妈妈端着一盘回锅肉出来,说“吃饭了”。她夹了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焦香四溢,肥而不腻。

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回锅肉。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吃到妈妈做的回锅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了回去。不能哭,哭了明天眼睛会肿,肿了就不好看了。她要在明天出现在他面前,她要让他看见最好的自己。不是穿着睡衣、赤着脚、浑身是泥的狼狈样子,是干干净净的、漂漂亮亮的、值得他记住的样子。

哪怕只有一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件印着小雏菊的浅蓝色睡衣。袖子破了一个洞,衣角撕了一道口子,小雏菊的图案被泥和血糊得看不清了。她用手指抚摸着那些模糊的蓝色影子,想起了妈妈。这件睡衣是妈妈在商场里买的,打折的时候,两件九十九。她选了一件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雏菊,妈妈说“太嫩了,你多大了还穿这种”,她说“我喜欢”。她真的喜欢。可她知道,她不能再穿这件睡衣出现在他面前了。她要找一件干净的衣裳。她想让他记住的不是一个穿着破睡衣的狼狈女人,而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值得他记一辈子的女人。

她不知道去哪里找衣裳。天还没亮,村子里的人都还在睡觉。她不想吵醒阿诚,不想吵醒那对老夫妻。她蹑手蹑脚地从草席上爬起来,摸到门口,推开门。院子里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月光,银白色的,冷冷的。井台边的石槽里积着雨水,映着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她走到井台边,蹲下来,用双手捧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又捧了一捧水,洗了洗手。掌心里的泥被水泡软了,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她看着那些泥,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也许这些泥不是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而是从她身上流走的。她每来一次,就流走一点,等到流完了,她就再也来不了了。她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也许很多,也许很少。可她不在乎了。她只想在流完之前,再见他一面。

她洗完脸,洗完手,用袖子擦干。袖子是湿的,擦了也干不了,可她还是在擦。她把头发解开,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打了结,梳不开,她一根一根地扯开,疼得她龇牙咧嘴。

“涂山氏。”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阿诚站在厢房门口,手里捧着一叠衣裳。

“这是我跟隔壁大姐借的,”他的声音很低,怕吵醒别人,“你试试合不合身。”

阿沅接过去,展开。是一件麻布衣裙,灰白色的,很朴素,没有花纹,可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有一股皂角的味道。还有一双草鞋,编得很细,鞋底柔软,不会硌脚。

“谢谢。”阿沅说。声音有点涩。

阿诚摇了摇头,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阿沅抱着那叠衣裳,站在井台边。月光落在她身上,银白色的,冷冷的。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那颗很亮很低的星星还挂在那里,在树梢上,像一盏灯。她看着那颗星星,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笑出来的眼泪。她不知道为什么笑,也许是高兴,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终于有了一件干净的衣裳。

她换上了那件麻布衣裙。很合身,像是专门为她做的。裙摆到脚踝,袖子刚好盖住手腕。她低头看了看,觉得镜子里的自己——不,没有镜子,她只能低头看自己——觉得换了衣裳之后,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不是穿着印着小雏菊的浅蓝色睡衣、赤着脚、浑身是泥的阿沅,而是一个普通的、干净的、可以走进人群里不被注意的女人。

她把那件破睡衣叠好,放在井台上。她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回了厢房。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灰白色的,冷冷的。窗外的虫鸣渐渐稀了,鸡叫了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村子里开始有了动静,开门声,脚步声,说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于有莘氏来说,这是一个大日子。嫁女儿,办喜事,张灯结彩,杀猪宰羊。对于阿沅来说,这也是一个大日子。她要去做一件事——她不知道对不对,可她必须去做。

她要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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