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拜堂之日
阿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夜的。
她靠在槐树的树干上,把身体蜷缩成最小的一团。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她的骨头。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他的脸——不是平时那张被雨水和泥浆糊满的脸,是昨天傍晚她看见的那张脸:干干净净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穿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深褐色长袍。陌生的,疏离的,像另一个人。
那不是她的伯禹。
她的伯禹是赤着脚的,头发用藤蔓胡乱束着,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淌,他来不及擦。他的短褐是湿的,贴在身上,勒出他背上肌肉的轮廓。他从水里走上来,把石铲往地上一插,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闭着眼睛,呼吸又重又慢。她端汤给他,他接过去,喝一口,说“好喝”。就两个字。沙哑的,低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那是她的伯禹。
不是今天要娶别人的这个男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天快亮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她不记得了。她只知道,当她被第一声鸡叫惊醒的时候,她的脸是湿的。不是露水,是泪。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蹭掉了,可新的又涌上来。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让它们流着,流到下巴,滴在那件借来的麻布衣裙上。
那件衣裳是隔壁大姐借给她的。昨天傍晚,阿诚去敲了大姐的门,说了几句什么,大姐看了阿沅一眼,没有多问,从箱子里翻出这件衣裳递给她。是件麻布衣裙,灰白色的,很朴素,没有花纹,可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有一股皂角的味道。还有一双草鞋,编得很细,鞋底柔软,不会硌脚。阿沅接过去的时候,手在发抖。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大姐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
阿沅把那件衣裳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她没有穿。她舍不得穿。那是她明天要穿去见他的衣裳,她不能把它弄皱了,不能把它弄脏了。她就那么穿着那件破了洞的、印着小雏菊的浅蓝色睡衣,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一夜没睡。不,她不是躺在草席上——她靠在槐树的树干上,把自己缩成一团,一夜没睡。她不敢去那户人家借宿,她怕自己睡着了会做梦,梦见他和别人拜堂。她宁可不睡。
可现在天亮了,她必须穿上那件衣裳了。
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槐树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才把身上那件破睡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槐树的树根上。她不舍得扔。那是妈妈买的,和妈妈一起在商场里挑的。她记得那天是周末,商场里人很多,妈妈拉着她在睡衣区转了好几圈,拿起一件又放下,放下一件又拿起。最后她拿起这件浅蓝色的、印着小雏菊的,说“这件好看”。妈妈说“太嫩了,你多大了还穿这种”,她说“我喜欢”。妈妈就买了。
她把那件破睡衣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槐树根下,用小石子压住,怕被风吹走。然后她穿上那件借来的麻布衣裙。很合身,像是专门为她做的。裙摆到脚踝,袖子刚好盖住手腕。她把腰带系好,把头发解开,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打了结,梳不开,她一根一根地扯开,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忍住了。她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不能让他看见一个狼狈的自己。哪怕他只是远远地看她一眼,哪怕他根本认不出她,她也要让他看见——她来过,她穿得整整齐齐地来过,她没有让他丢脸。
天亮了。整个有莘氏都活了过来。
阿沅从槐树下走出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昨天还安安静静的村子,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热闹的集市。到处都是人,有莘氏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祝贺的人,还有伯禹从台地上带来的民壮。她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伯禹手下的,曾经在台地上和她说过话、喝过她煮的汤的人。她低下头,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认出她。她换了衣裳,梳了头发,和那个蹲在灶台前煮汤的涂山氏判若两人。
她顺着人流,走到了那棵老槐树下。
白天的槐树比傍晚更壮观。树冠遮天蔽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整片空地都罩在荫凉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空地上搭着的那几个棚子,今天才真正显出它们的气派。崭新的木柱,崭新的茅草,崭新的麻布桌布,崭新的陶碗陶罐。红布从棚顶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面面柔软的旗帜。有人在棚子之间穿梭忙碌,端菜的端菜,倒酒的倒酒,摆碗筷的摆碗筷。
阿沅站在槐树下,看着这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她没有请柬,不是有莘氏的人,不是伯禹的亲属,不是任何一方的宾客。她只是一个人。一个从千里之外跋涉而来的、穿着借来的衣裳的、连一双鞋都是别人送的女人。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可她来了。她答应过他,不管来不来,她都会来。不管等不等,她都会等。现在她不等了,她来找他了。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可她必须来。因为她怕——怕这是最后一次。怕下一次醒来,就再也来不了了。怕她在那个世界里醒来,手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泥,没有腥味,什么都没有。他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她的生命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死了之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涂山氏。”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急。
她转过身。阿诚站在她身后,脸色发白,眼睛瞪得很大。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树,随时都可能折断。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在抖,“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阿沅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知道这里有多少人。我知道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可我还是来了。”
“为什么?”阿诚的声音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的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可他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阿沅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那个最大的棚子。
棚子前面站着几个穿着盛装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她知道,那是有莘氏的人。那个穿着红色衣裳、头上插着玉簪、被一群人簇拥着的年轻女人,大概就是有莘氏的女儿。她看不清楚她的脸,隔得太远了。可她看见了她的衣裳,红得像火,红得像血,红得像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浓烈的颜色。那是新娘的衣裳。她应该恨那件衣裳,恨那个穿衣裳的女人。可她恨不起来。那个女人没有错,她只是奉父命嫁人,也许她也不想嫁,也许她也有心上人,也许她也在某个夜晚哭过。阿沅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没有资格恨她。
她转过身,开始在人群中搜索。
她找了他很久。从人群的左边找到右边,从前面找到后面。她看见了很多熟悉的面孔,有莘氏的长老,伯禹的民壮,从各个部落赶来祝贺的客人。可她找不到他。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目光越过一个又一个肩膀,一个又一个头顶。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怕他不在,怕他已经走了,怕她白来了。
她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