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过山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不是慢慢黑的那种,是忽然就暗下来了,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幕布,把最后一缕光也收走了。风从山口灌进来,呜呜地叫着,像一头被关了很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出口,发出压抑了千百年的低吼。阿沅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那件破了的睡衣贴在身上,冷得她浑身发抖。她抱着自己的肩膀,指甲嵌进手臂的皮肤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可她不觉得疼——冷已经盖过了一切。
她站在山口的另一边,朝远处看。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山,远处的平地像一块被人遗忘的抹布,皱巴巴地铺在大地上。她隐约看见几缕炊烟,细细的,在风里飘摇,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断。那是有人住的地方。有莘氏。她快要到了。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涌起一股热流,不是暖,是那种——终于看到了尽头、终于不用再撑了的虚脱感。她加快脚步,往山下走。山路很陡,碎石很多,她走得很急,好几次脚下打滑,碎石从脚边滚下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着,像有人在远处倒了一筐石子。她顾不上害怕,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她想在天黑之前走到那片平地,她不想再在山上过夜了。
山上太冷了。那种冷不是江州冬天的冷——江州的冬天是湿冷,穿厚了就能扛住。山上的冷是往里钻的,从皮肤钻到肉里,从肉里钻到骨头里,从骨头钻到心里。她已经在山上过了三个晚上了。第一个晚上,她靠着大树坐着,不敢闭眼,怕有野兽,怕睡着了就醒不过来。第二个晚上,她找了一个山洞,很小,只能蜷着腿坐着,洞里有股霉味,还有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粪便,她不在乎,她只在乎能挡风。第三个晚上,她没有找到山洞,也没有找到大树,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听了一整夜的风声。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睡着。也许睡了一会儿,也许没有。她只知道,每一次睁开眼睛,天都还是黑的。她盼着天亮,盼了不知道多少次。
可她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她知道。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每走一步都在喊停,每走一步都在说“够了”。可她不能停,因为还没有到。还没有见到他。
她走得很快,快到脚疼都感觉不到了。脚底的伤口结了痂,又被磨破,渗出的血把缠在脚上的布条浸成了暗红色,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她不知道那些布条是什么时候缠上去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前天,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阿诚给她换过一次药,把什么叶子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凉凉的,不那么烧了。可那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她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时间像被泡烂了的泥巴,粘稠的,分不清前后。
天比她更快。她还没走到半山腰,光就已经从灰色变成了灰黑色,从灰黑色变成了黑色。不是慢慢黑的那种,是忽然黑的,像有人在她眼前关上了一扇门。她什么都看不见了——看不见路,看不见树,看不见远处的炊烟。她停下来,蹲在路边。脚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她挪了挪位置,踩到一块平整些的石头上,可那块石头太小了,只能放半个脚掌。她踮着脚尖蹲着,腿开始发抖。她伸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一根树枝,攥在手里当拐杖。她站起来,用树枝在面前探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她只知道,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吹得她浑身发抖。她用牙齿咬住衣领,不让风灌进去,可风从袖口、从领口、从衣摆的每一个破洞里钻进来,像无数根极细的针,扎在她身上,扎在每一个没有被遮住的角落。
然后雨来了。
不是慢慢下起来的——这个世界的雨从来不会慢慢下。它像是一个脾气暴躁的巨人,不打一声招呼,端起一盆水就往下泼。雨点砸在她头上、肩上、背上,砸在石头上、树上、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像一万面鼓同时被敲响。她用手遮住头顶,没有用,雨太大了,手挡不住。她往旁边走了几步,想找一棵枝叶浓密的大树躲一躲,可什么都看不见,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她怕走到悬崖边,怕踩到蛇,怕一脚踩空摔进沟里。她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雨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涩的,睁不开。她用袖子蹭了一把脸,袖子是湿的,蹭了也看不见,可她还是蹭了一下。她蹲下来,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雨水打在背上,啪嗒啪嗒的,隔着湿透的睡衣砸在皮肤上,像有人在用小石子一颗一颗地砸她。她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的,上下两排牙齿像两排小锤子在口腔里对敲,敲得腮帮子发酸。她想咬紧牙关,可牙齿不听她的,它们有自己的意志,只想打架,不想停下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雨水从头顶流下来,顺着她的后颈往下淌,凉得像有人在她的背上放了一条蛇,缓慢地、黏腻地往下爬。她打了个哆嗦,浑身一颤,牙齿打得更厉害了。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雨水吞掉了她的声音。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连她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的喊出了声。她又叫了一声,更大声。
“伯禹!”
没有人应。只有雨,只有不停歇的、灰蒙蒙的、像是永远不会停的雨。她的声音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大海,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就被吞没了。
她蹲在雨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脚已经不疼了,不是好了,是麻木了。手也不疼了,也是麻木了。她把手举到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可她感觉到了——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快要脱力了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的抖。她的手指像风中的枯枝,颤巍巍的,随时都可能折断。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蹲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她只知道自己越来越冷,越来越怕,越来越想哭。可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在台地那七天,她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她以为还有剩的,可当她想要哭的时候,眼眶干涩,什么都挤不出来。她张着嘴,想发出声音,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她只能干哭,无声地、浑身发抖地干哭,哭到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小了,又大了,又小了。风停了,又起了,又停了。她蹲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路边的包袱,浑身湿透,脏兮兮的,没有人捡,也没有人要。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倒了一盆浆糊,所有的东西都搅在一起,分不清了。她听见水声,不是雨声,是河水的声音。哗啦,哗啦,不急不慢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呼吸。她听见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安心。
她想,也许这就是最后了。也许她走不到有莘氏了,也许她见不到他了。她不怕死,她怕的是——死了之后,再也见不到他了。她怕他站在台地上等,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可她再也不来了。她怕他以为她不要他了,她怕他以为自己被抛弃了。她不是不要他,她只是走不动了。
“伯禹。”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嘴唇没有动,喉咙没有发出声音。可她叫了。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雨还在下,浇在她身上,浇在那件印着小雏菊的浅蓝色睡衣上。小雏菊的图案已经被泥和血糊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蓝色影子,在雨里慢慢地褪色,像她的意识一样,一点一点地消散。
远处有狼嚎,一声接一声的,在雨幕里听起来格外的远,又格外的近。她听不见了。她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趴在泥水里,雨水从头顶浇下来,从她的领口灌进去,从她的袖口灌进去,从她的衣摆灌进去。她的脸贴着泥水,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她的手指还攥着那根树枝,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昏迷过去的那一刻,有一个人影从山下的方向跑了过来。那个人穿着短褐,赤着脚,在水里跑得很快,水花四溅。他的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火在风雨里摇摇晃晃的,好几次差点熄灭,可他用手护着,不让它灭。
“涂山氏!涂山氏!”他大声喊着,声音在雨里被吞掉了一大半,可他还在喊,“涂山氏!你在哪里!”
他跑到了她身边,蹲下来,把油灯插在旁边的泥地里。灯火摇晃着,照出她苍白发紫的脸和紧闭的眼睛。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手在发抖,探了好几下才探到——还有气,很微弱,但还有。
“涂山氏!你醒醒!”他拍了拍她的脸,她没有反应。他把手指放在她颈侧,脉搏还在,很慢,很弱,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还在流,可不知道还能流多久。
他把她从泥水里抱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片被水泡烂了的树叶,他一只手就能托住。他把自己的短褐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把她抱在怀里,用体温给她取暖。他的牙齿也在打架,可他顾不上自己。他把油灯叼在嘴里,抱着她,一步一步地朝山下走去。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不看路,路他已经走了好几遍了,闭着眼睛都能走。他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她,看她的嘴唇从紫变白,从白变灰,又从灰慢慢地变回一点点的粉色。
“涂山氏,”他说,“你不能死。大人说了,让我等你。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大人交代?”
她当然没有回答。
他继续走。
他走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