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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第1页)

阿沅走了三天。

不,不是三天——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在这个世界里,没有钟表,没有日历,连太阳都被灰蒙蒙的云层遮着,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她只能凭着饥饿和疲惫来估算时间。饿了两次,大概是过了一天。饿了六次,大概是过了三天。她饿了六次,胃里空得发慌,像有一只爪子在里面抓挠。

她没有干粮。走的时候太急了,什么都没带。她以为路上总能找到吃的,野菜、野果、树皮——石生说过,这些东西都能吃。可她不知道的是,石生说的“路上”,是指台地周围那片被洪水泡烂了的平原。那里有野菜,有野葱头,有可以煮汤的香料叶子。可她走了三天,离开了那片平原,走进了一片陌生的山地。山上是树,密密麻麻的树,遮天蔽日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可树下没有野菜——只有厚厚的落叶和不知名的蕨类植物。她试过摘了几片叶子放进嘴里嚼,又苦又涩,舌头发麻,吓得她赶紧吐了出来。

她的脚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的疼。她的脚底板被碎石和枯枝割了无数道口子,血干了又流,流了又干,和泥混在一起,结成一层黑褐色的硬壳。她的脚趾缝里嵌着泥沙,走一步就磨一下,磨得皮肉翻开,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她咬着牙,没有停下来。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她心里清楚,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可她不能停,因为她还没有找到他。

她在山路上走着。路不是路,是野猪或者鹿踩出来的小径,弯弯曲曲的,有时突然断了,面前是一片荆棘丛,她得绕过去。绕过去之后,路又出现了,像是有人在故意考验她,看她会不会放弃。她没有放弃。她把荆棘拨开,赤着的手背被划了一道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她想起伯禹。他的手上有那么多伤疤,旧的叠着新的,新伤还没结痂又添了新的。他站在水里挖沟,石铲磨破了虎口,血流到掌心,和泥混在一起,他也不擦。她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她问他累不累,他说累。只有“累”,他说过。疼,他从来不说。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嘴唇没有动,喉咙没有发出声音。可她叫了。她不知道叫了多少遍,一遍又一遍的,像一个念珠,数着每一步,每一道伤口,每一次饥饿和疲惫。

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脚从泥里拔出来,低头看了看。脚底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泥和血,脚趾肿得发紫,像几颗被捏烂的葡萄。她用袖子擦了擦脚上的泥——那件印着小雏菊的浅蓝色睡衣,袖子已经破了,衣角也撕了,小雏菊的图案被泥和血糊得看不清了。她想起这件睡衣是妈妈在商场里买的,打折的时候,两件九十九。她选了一件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雏菊,妈妈说“太嫩了,你多大了还穿这种”,她说“我喜欢”。她真的喜欢。可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会穿着这件睡衣,走在四千年前的山路上,去找一个她爱的人。

她把脚重新塞进泥里,站起来,继续走。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光线暗了下来。山里的天黑得早,树太密了,阳光被叶子挡住,地上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影。阿沅加快了脚步,可她走不快,脚太疼了,每走一步都要咬一下嘴唇。

天黑透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云层太厚了,把一切都遮住了。她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路,看不见树,看不见自己的手。她把手指举到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她蹲下来,蹲在路上——如果这还能叫路的话——伸手在地上摸索。枯叶,碎石,一根树枝。她把树枝攥在手里,当拐杖,慢慢往前探。

她在黑暗里走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走了,脚已经疼到麻木了,手在发抖,浑身在发抖,冷,饿,累,怕。她靠着路边的一棵大树坐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的鸟叫,近处有什么小动物在枯叶里窸窸窣窣地跑过。她不怕那些声音,她怕的是——那个声音不在。他的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划过一块粗糙的石头。她听不见了。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

“伯禹。”她在黑暗里轻轻叫了一声。没有人应。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像一根针掉进了无边的黑暗里,连回声都没有。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就那么顺着脸颊滑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睛干涩,久到嗓子哑了,久到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痕,只剩下一道道紧绷绷的痕迹,像被刀划过。她没有出声,她怕一出声,就会有野兽听见,可她更怕的是——她怕一出声,喊出的会是他的名字。而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没有人能替她转达。

她在树下坐了一整夜。没有睡,不敢睡。她怕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她怕睡着了,就回不去了。她怕睡着了,会梦见他在水里朝她伸出手,她够不着。

天亮了。

不是那种太阳出来的亮,是那种灰蒙蒙的、云层透出一点光的亮。光线很暗,可她能看见了——看见了树,看见了路,看见了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脚。她试着站起来,腿麻了,站不住,扶着树干慢慢直起身。她的脚刚踩到地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整条腿都在发抖。她咬着嘴唇,等那股疼过去,然后迈出了第一步。一步,两步,三步。她继续走。

第四天——如果她的计数没错的话——她在路上捡到了一棵野菜。不是她认识的那种藿菜,是另一种,叶子宽宽的,边缘有锯齿,她不知道能不能吃。她蹲下来,看着那棵野菜,看了很久。她的胃在叫,咕咕咕的,像有一只青蛙在肚子里鼓着腮帮子。她伸手摘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苦,涩,舌头发麻,和前天嚼的那种差不多。她没有吐,她嚼了几下,咽下去了。然后她又摘了一片,又一片,又一片。她把那棵野菜的叶子全吃光了,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茎,立在那里,像一根被拔光了毛的鸡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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