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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民壮(第1页)

阿沅是被热醒的。不是那种闷热,是那种——从皮肤下面往外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烧的热。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的不是天,是树叶。大片的树叶,叠了好几层,用树枝撑着,像一个简陋的棚顶。雨水打在叶子上,声音闷闷的,不像以前那样滴滴答答地漏进来。

她躺在干草上,身上盖着一张兽皮。兽皮很硬,有一股膻味,可它是干的,暖的。她的脚被什么东西缠着,缠得紧紧的,不是疼,是勒得紧,像有人在用力地按住她的伤口。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缠着布条,白麻布的,被血和泥染成了灰褐色。布条打了一个结,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可至少不会散了。

她认得那个结。

伯禹打的结。

她的眼泪涌了上来。不是哭,是那种——看见了什么、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从里到外地暖透了、暖到眼泪都流出来了的那种涌。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涌上来。她哭了。不是无声地哭,是那种压抑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把脸埋在兽皮里的哭。她哭得很小声,可她还是哭了,因为她看见了那个结。歪歪扭扭的,和她打的一模一样。他教过她,她也教过他——在那些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日子里,他们坐在灶台前,她用葛布条缠住他手臂上的伤口,打一个结。他嫌丑,她说“你行你来啊”。他后来真的学了,打的结还是丑,可和她打的一样丑。丑到一起了。

“你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年轻的,有点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不是伯禹,不是石生,不是弃。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阿沅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汤。他穿着一件短褐,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泥。他的眼睛不大,可很亮,看着人的时候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有几道血口子,可他顾不上喝水,先把汤端给了她。

“你……”阿沅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她清了清嗓子,“你是谁?”

年轻人把碗放在她手边,退了几步,蹲下来,和她保持距离。他好像怕吓着她,所以退开了,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带着一种朴实的、不加掩饰的担忧。

“我叫阿诚,”他说,“我是大人的……我是伯禹大人的民壮。”

阿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伯禹的民壮?他在这里?”

“不,不在这里。”阿诚摇了摇头,“大人去有莘氏了。他走的时候,让我在回来的路上等你——”他忽然闭了嘴,脸上露出一种“我说错话了”的表情,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像是想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阿沅撑着坐起来,身上的兽皮滑下来,她扯住,裹在身上。她看着阿诚,他的表情很紧张,眼睛不敢看她,盯着地上。他蹲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孩子,肩膀微微缩着,手指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泥巴。

“他让你在回来的路上等我?”阿沅的声音在抖,“什么意思?”

阿诚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大人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把我叫到一边。他站在堤坝上,往台地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对我说,‘你留在这里,等涂山氏。她可能会走这条路来找我。你在这条路上等,等到她,就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阿沅的声音哑了,像被砂纸磨过的。

阿诚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我一定会回来的。”

阿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再也压不住了、从心底里喷出来的哭。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发抖,眼泪蹭在兽皮上,蹭在干草上,蹭在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脚上。她哭得像个孩子,张着嘴,发出呜呜的声音,没有章法,没有克制,把所有憋了七天的、攒了七天的、压了七天的东西,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阿诚蹲在旁边,手足无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他的眼眶也红了,可他没哭,他咬着嘴唇,用力地咬着,咬得嘴唇发白。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放在她手边,又缩回去。

“你吃点东西吧,”他的声音很低,“大人说的,让我照顾你,不能让你饿着。”

阿沅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蹭了一把脸。她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硬,糙,有一股霉味。可她咽下去了,一口接一口的,把那块干粮吃完了。她不知道自己饿了多久,三天?四天?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在山上捡到的那棵野菜,叶子吃完了,剩下光秃秃的茎立在那里,像一个嘲笑她的符号。她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喉咙被噎了一下,咳了几声,阿诚递过陶碗,她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咸的,有野菜的苦味,不好喝,可比石生的鱼汤好喝多了。

“他走的时候,”她的声音又哑又糯,“还说了什么?”

阿诚想了想。

“他说,‘不要让她走夜路,晚上山里危险。’”他看着她的脚,“你没有听。”

阿沅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缠着布条的脚。布条是干净的,白麻布的,虽然被血和泥浸成了灰褐色,可她能看出来,那是新的布条,不是从旧衣裳上撕下来的。是伯禹让阿诚带在身上的,他知道她会受伤,他知道她会走这条路,他知道她会摔倒。他什么都知道。他走的时候,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是没有告诉她。

“他走的那天晚上,”阿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在你的棚子外面站了一整夜。”

阿沅的手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在旁边。”阿诚说,“他让我看着你,让我别出声,别让你知道。他就那么站着,站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走了。这回他没有再回头。”

阿沅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了,可她的心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她的心脏、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的那种疼。她的心在疼,疼得她喘不上气。她想起他站在棚口的样子,想起他说“你看着我”时声音里的颤抖,想起他没有掀开草帘子,转身走了。他不是不想掀,他是不敢。他怕掀开之后,看见她不想看见他的眼神。他怕掀开之后,她真的就再也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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