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的马车刚在福府门口停稳,福晋就攥着帕子在垂花门后踱步。她拽着福伦的袖子反复打量:“你说我这鬓角的珠花是不是太艳了?要不要换支素净的?”
福伦正理着袍角的褶皱,闻言往她鬓边瞥了眼——那支东珠钗是去年尔泰给她贺生辰的,她平日总说“太贵重舍不得戴”,今日却特意插了。
“公主在意的是尔泰,哪会注意这些。”福伦嘴上这么说,却把腰间的玉带又紧了半寸。他指尖触到袖中那枚家传玉印,冰凉的玉质透过绸缎渗过来,像块烙铁。其实从昨日尔泰坦白心意起,他就没睡踏实,一边是皇家规矩,一边是少年真心,翻来覆去,竟如少年般忐忑。
门房通报的声音刚落,永熙的身影便出现在月洞门。
她未着宫装,只一身素净豆绿夹袄,领口绣着细巧银线,打扮低调,可步履稳直、身姿端凝,一望便是久居上位的气度。
她只微微颔首,行家常谦和之礼,分寸丝毫不乱,不见半分局促,只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郑重:“福大人,福晋。”
福晋慌忙上前,指尖触到永熙的袖口,竟摸到层细密的针脚——正是自己给尔泰绣的护腕,不知何时被公主收了去。“公主快进,外面风大。”
永熙将食盒置于花厅案上,动作平稳从容,只开口时语速比宫中略快半分,透出不易察觉的认真:“听闻尔泰即将西行,我备了些小物,送他一程。”
说话间,食盒系带微微松脱,一片晒干的薄荷轻轻滑落。
她不慌不忙俯身拾起,指尖稳定,神色平和,只淡淡一笑,语气自然安稳:“一点薄荷,路上清神,失礼了。”
说罢便将食盒轻稳打开,热气氤氲散开,她语气依旧平和安稳:“知道尔泰爱吃杏仁糕,让小厨房多做了些,少放了糖,他近日偶有咳嗽。”
她指着旁边的油纸包,语气沉静,字字清晰:“这是太医院新制的冻疮膏,加了当归,专治他左手小指的旧疾。”
说到“旧疾”二字,她抬眸淡淡看向福伦与福晋,眼神平和,却带着不容轻忽的分量,却字字分明:这些小事,我都记得。
福晋捏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她记起尔泰左手小指的冻疮,还是去年冬猎时偶然发现的,当时只随口说了句“回头让丫鬟给你抹药”,转头就被尔康的差事绊住了。可永熙竟连药膏的方子都记得清楚。
她再取出一本《西北草木志》,书页间夹着风干花草,标注密密麻麻,显然费了许多心思:“他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西北苦寒,风物不同,此书或许能派上用场。”
福晋看着她紧张泛红的耳尖,又看她细心备下的一物一物,心头又酸又软。这哪里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分明是个把自家儿郎放在心尖上的姑娘,却又始终守着皇家嫡女的端庄与体面。
福伦看着那本书,忽然想起尔泰房里也有本类似的,边角被翻得发皱,却不知他何时对草木感兴趣了。再看永熙标注的字迹,与尔泰书上的批注竟有几分相似,想来是两人常凑在一起讨论。
“公主太费心了。”福晋给永熙倒茶时,茶杯在茶盘上磕出轻响,“这些本是我们做长辈该准备的……”
“应该的。”永熙语气平和,只四个字,谦和却不失身份。最后永熙取出一个绣绷,上面小狼虽针脚略拙,却绣得格外郑重:“见福晋为他绣护腕,我也学着做了一件,略表心意。”
福晋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狼,耳朵绣得像两片花瓣,竟和自己给尔泰绣的棉袜上的图案如出一辙。她忽然想起昨日尔泰说的“永熙知道我练箭时爱啃杏仁糕”,想起永熙此刻鬓边插的银线兰花,正是尔泰最爱的花色。
“好看,尔泰一定喜欢。”福晋的声音有些发涩,拿起绣绷往她手里塞,“你接着绣,我去看看厨房的银耳羹炖好了没。”转身时,眼泪却顺着脸颊淌下来——眼前是金枝玉叶的固伦公主,竟肯为尔泰俯身学绣,连纹样都照着她这个做额娘绣的模样来。她记着他的吃食、他的旧疾、他偏爱的花色,把他藏在无人知晓的细节里,真心滚烫,毫无半分居高临下。
从前悬着的心,这一刻终于落定。
她的儿子没有高攀,没有错付,是被这位尊贵的公主,认认真真、小心翼翼地捧在心尖上爱着。
福伦看着永熙低头绣小狼的模样,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间,竟生出种“自家儿媳”的亲近来。他摸了摸袖中的玉印,忽然觉得那冰凉的玉质也有了温度。
廊下的迎春落了片花瓣,粘在永熙的夹袄上。她抬手拂去时,正撞见福晋端着银耳羹进来,两人相视而笑,像极了寻常人家的婆媳。
福伦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那些关于“门第”“规矩”的忐忑,都在这笑声里化了,只剩下满心的安稳——这样的姑娘,配得上他家尔泰,也配得上这份藏在细节里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