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二月,东风渐软,御河边的柳丝已抽了浅碧新芽,檐角残雪只剩薄薄一层,在暖阳里慢慢消融,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湿痕。
福伦正在书房校订《四库全书》手稿,笔尖刚蘸了墨,窗外便飘进一缕浅淡的柳香。他抬眼望去,院中的迎春已开得星星点点,嫩黄缀在枝间,正是京城最好的早春时节。
管家踩着微湿的地面快步进来,茶盘还未放稳,声音带着几分急色:“老爷!大少爷回来了!让小的来请您到前厅,说有要事禀报!”
福伦握着狼毫的手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浅痕。他抬眼看向管家,声线沉稳:“慌什么,先把东西放稳。”
话虽如此,他已放下笔,理了理家常墨玉色长衫的袍角,袖口那点校稿时蹭上的墨渍,在早春天光里格外清晰。
话音刚落,前厅方向隐约传来脚步声。福伦刚走到回廊,就见尔康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他身上还穿着御前当差的石青蟒袍,袍角沾了些街面新泥与柳花碎絮,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塌着,见了福伦便躬身行礼,声音比往常沉了几分:“阿玛,额娘在吗?有件事,需同二老禀明。”
福伦示意他一同进前厅。
福晋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给尔泰缝了一半的护腕,银线在腕间缠了半圈。她看见尔康身上的蟒袍,又瞥见他鬓角沾的飞絮,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在御前受委屈了?”
尔康没急着回答,先扶着福晋往厅里走,又让丫鬟给福伦沏了新茶。他指尖捏着茶杯盖转了两圈,才缓缓开口:“今日兆惠将军西征名单御批下来了,名单之上……有尔泰。”
福伦放下茶杯,他抬眼看向尔康,目光沉静却带着审视:“是他自己求的?”
“是。”尔康点头,喉结滚了滚,“听说年前他就求了皇上,前几日他还找过兆惠将军,递了请战书,还在演武场跟傅将军比了场武,傅将军说他是块好料子。”
福晋手里的护腕“啪”地掉在地上,绣线散了几根,她却像没看见,一把抓住尔康的胳膊:“他去西北做什么!虽说他从小跟着武师习武,刀法在京中子弟里也算出众,可那演武场的切磋,哪比得上真刀真枪的战场?你怎么不拦着他?你在御前当差,就不能跟皇上求求情?”
“额娘,儿子劝过了。”尔康的声音发涩,“可他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正说着,尔泰从外面进来,靴底沾着些混着柳絮的泥。他身上还穿着常服,却比往日挺拔些,抬手拢衣襟时,腰间的玉佩碰撞着发出轻响——那枚翡翠平安扣就系在腰侧的丝绦上,被衣襟半掩着。平安扣边缘有道斜斜的裂痕,用金银丝细细缠绕着,在光下泛出交错的光泽。这平安扣他戴了三年,年前被小燕子失手摔碎后,他找了最好的玉匠用金银丝修复,此后更是贴身藏在衣襟下,极少露出来。见了二老便躬身行礼:“阿玛,额娘,是我自己请的旨。”
福伦盯着尔泰看了半晌,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新抽的柳色与满院初绽的迎春。窗棂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形切割得有些破碎。
“你就任由他去?”福晋的声音发颤,追到窗边拉住福伦的衣袖,“兆惠将军的队伍是去平叛的,刀刀见血!他虽说刀法不错,可战场的凶险哪是咱们能想象的?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福伦反手握住福晋的手,那只常年握笔的手带着薄茧,却异常沉稳:“慌什么。”他转头看向尔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可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尔泰挺直脊背:“儿子知晓。《孙子兵法》开篇便是此句。”
“知晓便好。”福伦走到案前,拿起那本《孙子兵法》,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有尔泰写下的批注,字迹虽不及他工整,却笔力遒劲,“你既敢递请战书,便该明白此行的分量。福家世代以文立身,你要去沙场,没人能拦你,但你得记住,咱们福家的规矩——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好。”他顿了顿,指尖点在“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八个字上,“到了西北,先守己,再杀敌;先立身,再立功。别学那些莽夫只知挥刀。”
夜里的家宴没摆多少菜,福伦自始至终没再多说一句关于西征的话,只是偶尔给尔泰夹一筷子菜,目光落在他碗里时,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和与担忧。福晋给尔泰夹了三次排骨,筷子都在半空抖了抖。
吃到一半,尔泰起身去添饭,转身时腰带松了半寸,那枚翡翠平安扣从衣襟下滑出来。金银丝缠绕的裂痕在灯下格外显眼,他慌忙伸手将平安扣塞回衣襟,指尖攥着丝绦打了个死结,耳根却悄悄红了。
福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那枚平安扣她虽见过几次,却总被尔泰藏得严实,今日才看清那奇特的模样。她放下筷子,目光落在他腰间,轻声问:“你腰间戴的这平安扣,怎么用金银丝缠着?瞧着倒像是……碎过又补好的?”
尔泰手一顿,刚拿起的饭勺悬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应道:“嗯,戴了三年,半年前在漱芳斋被小燕子不小心摔在地上,碎了。”
福伦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唇边,瞥了眼福晋,又看向尔泰,慢悠悠开口:“碎了的玉按理说该收起来,你倒费心思修好了。这平安扣,想必意义不一般。”
福晋半开玩笑的试探道:“莫不是哪位姑娘送的?”
这话刚落,尔康忽然放下筷子,给尔泰碗里添了勺汤,语气带着笑意:“额娘您还真说对了。上次我去漱芳斋,见小燕子正跟紫薇念叨,说尔泰为了这平安扣,把京城最好的玉匠都请遍了,非说要用金银丝缠出兰花的纹路才肯罢休。”
福伦挑了挑眉,看向尔康:“哦?还有这事?”
尔泰捏着饭勺的手指紧了紧,指尖泛白。沉默片刻,他抬起头,眼里带着些微的犹豫,却还是如实说道:“是永熙公主所赐。儿子心仪公主,非一日之念,已藏在心底多年。”
福晋听得一怔,看向尔泰:“你这孩子真是异想天开!那可是永熙公主,皇上嫡女,金枝玉叶,你怎敢……”
“夫人。”福伦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他看向尔泰,眼神沉了沉,“公主婚事,关乎朝局,向来由不得自己。傅将军家世才貌,皆是上上之选,皇上与老佛爷早有考量,你这般念想,不切实际。”
尔泰捏着饭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阿玛,儿子并非痴心妄想。永熙待我与旁人不同,她……”
“她是公主,你是臣子。”福伦打断他,声音里带了几分严厉,“这层身份摆在这儿,就算她对你有几分好感,又能如何?”
“可他们心里都是装着对方的。”尔康看着父亲,语气恳切,“之前只是一个怕身份悬殊,一个怕辜负心意,才一直没说透。”
“十三岁那年围猎,我亲眼见她一箭射落双雁,那时她穿着杏色骑装,站在夕阳里笑,箭尾的红缨比晚霞还亮。后来我送了她支银哨,说‘要是遇险就吹哨,我能听见’,她便回赠了我这个平安扣,说‘愿你我都能得偿所愿’。”尔泰回忆起那年,娓娓道来。
福晋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又急又疼:“傻孩子,公主待人向来温和,你怎么就确定那是情意?再说了,就算她对你有情,这门第差距,皇上也不会应允的。”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丝绦,声音轻了些:“永熙待我,终归是不同的,她从来没把我当‘福家二公子’,只当我是尔泰。”回忆里带着些许伤痛:“自她上次伤重回宫,我便知,我想护的,不只是她。还有她身为公主,无人能懂的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