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慈宁宫的暖阁里燃着银丝炭,炉火烧得暖融融的,映得窗上的腊梅花影轻轻晃动。晴儿坐在妆台前,指尖轻轻抚着鬓边的海棠簪,粉晶的花心在烛火下泛着柔润的光,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连眉梢都染着淡淡的温柔。
永熙掀帘进来时,便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随手带上门,倚在门框上笑:“这才一天未见,就对着簪子出神,再看下去,怕是要把簪子看出花来。”
晴儿被她一语点破,耳尖倏地泛红,慌忙放下手,转身望着她,指尖绞着帕子,眉眼间的娇羞藏不住:“永熙,你又拿我打趣。”
永熙笑着走到她身边,拉过她的手坐在软榻上,宫女端上温好的杏仁茶,退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暖阁里只剩两人,烛火摇曳,暖意融融。永熙端起茶盏递到晴儿面前,挑眉道:“我这哪是打趣,分明是替你开心。见你们两,彼此有情,我这颗心啊,总算是落了地。”
晴儿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底也跟着暖烘烘的,垂眸抿了口茶,轻声道:“我与他之间,也多亏了你。若不是你一直推着,我与他,怕是还陷在误会里,不知要到何时。”
想起那日的宫道上永熙飞身揍傅明轩的模样,想起她为了自己的心意忙前忙后,晴儿的眼底便漾着暖意。她自幼父母双亡,寄身慈宁宫,虽有老佛爷的疼惜,却始终带着几分寄人篱下的拘谨,唯有永熙,待她如亲姐妹一般,懂她心底的藏思,护她身后的心意。
永熙摆摆手,眼底带着促狭的笑:“谢我做什么,该谢的是傅明轩那榆木脑袋,总算开窍了,没让我白揍他一顿。再说了,我素来瞧着你们俩般配,一个沉稳内敛,一个温婉通透,本就该是一对。”
话落,见晴儿垂着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海棠簪,眼底虽有欢喜,却也藏着几分淡淡的惶然,永熙便知她心底的顾虑,语气软了几分:“怎么,还在想身世的事?”
晴儿抬眼,望着永熙,眼底的惶然藏不住,轻声道:“富察福晋今日虽那般说,可我终究是无父无母的孤女,没有宗亲撑腰,不过是个靠着老佛爷庇佑的格格。富察氏是名门望族,傅明轩又是少年成名,皇上倚重,我怕……我怕配不上他,怕进了富察府,被人闲话,更怕到头来,反倒委屈了他。”
这些话,她藏在心底许久,从草原上定情的欢喜褪去后,这份因身世而起的不安,便悄悄漫了上来。她羡慕永熙,身为公主,金枝玉叶,生来便有底气,而自己,不过是深宫之中的一抹浮萍,何来底气配得上那般耀眼的他。
永熙听着,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过来,带着笃定的力量:“晴儿,你怎会这般想?你是辅政亲王的女儿,堂堂的晴格格,更重要的是,你温柔通透,蕙质兰心,这份品性,比那些名门娇女的家世珍贵百倍。傅明轩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家世,昨日在草原上,他那般郑重地对你说,愿用余生护你周全,这话,岂是随口说说的?”
她顿了顿,想起昨日里傅明轩飞身救晴儿的模样,想起他表白时眼底的真挚,继续道:“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半生沙场,见惯了尔虞我诈,偏偏把温柔都给了你。会宾楼里的细致照拂,草原上的寸步不离,惊马时的奋不顾身,这些,都是他的心意。他既敢求娶你,便定然想好了一切,定会护着你,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晴儿望着永熙眼底的笃定,鼻尖微酸,心底的不安渐渐散去。是啊,他那般郑重,那般温柔,怎会因她的身世而轻看她?富察福晋今日入宫求娶,言语间满是认可,并无半分嫌弃,便知他的家人,也如他一般,看重的是她这个人。
“再说了,”永熙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还有我呢,还有老佛爷,谁若敢对你闲话半句,我第一个不饶。你只管安心等着,等着傅明轩八抬大轿娶你进门,做他富察府的正牌夫人,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晴儿,值得世间最好的温柔。”
晴儿被她说得眼眶微红,却不是难过,而是满心的感动。她轻轻点头,反手握住永熙的手,声音软和却坚定:“嗯,我信你,也信他。”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握的手,暖阁里的杏仁茶冒着淡淡的热气,混着银丝炭的暖香,漫了一室。晴儿抬眼望向窗外,月色正好,洒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泛着温柔的光。她想起草原上傅明轩的怀抱,想起他低沉温柔的那句“往后,有我在”,想起他替自己簪上海棠簪时的温柔指尖,心底的欢喜便如春水般漾开,层层叠叠,漫了满心。
永熙瞧着她眉眼间的温柔,眼底也漾着笑意。她想起自己与尔泰,虽也有皇家婚事的权衡,却也有着彼此的真心,如今晴儿的心意终有归处,她也盼着,自己与尔泰的未来,能如晴儿与傅明轩一般,守得云开见月明。
“对了,”晴儿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望着永熙,眼底带着几分关切,“老佛爷原属意你与傅明轩,今日他求娶我,老佛爷心里定是有几分盘算被打乱了,往后,你的婚事……”
永熙摆摆手,眼底带着坦荡的笑:“我的事,你不必担心。我与尔泰,心意相通,纵使有皇家的权衡,我也定会争上一争。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家世显赫的夫婿,而是一个懂我、护我,能容我飒爽性子的人,尔泰,便是那个人。”
她的话,坦荡又坚定,像极了她平日里的模样,晴儿望着她,心底的担忧尽数散去,轻轻点头:“嗯,我信你定能得偿所愿。”
暖阁里,烛火依旧,两人说着心底的话,从草原上的定情,说到未来的期许,从彼此的心意,说到身边的相伴。夜色渐深,宫墙之外的喧嚣早已散去,唯有这暖阁里的暖意,伴着两人的低语,在这深宫的夜色里,悄悄漾开。
乾清宫暖阁檀香轻绕,御案上朱笔斜搁,奏折叠放,皇上凝眉听老佛爷细说富察福晋求娶晴儿始末,指尖轻叩案几,语气难掩惋惜:“皇额娘,傅明轩少年骁勇,乃朕一手提拔的肱骨之臣,永熙是朕嫡女,飒爽明理,二人边关并肩,本是天作之合,朕原想着这门婚事既固朝局,又成佳偶,怎料他竟倾心晴儿。”
老佛爷指尖摩挲蜜蜡佛珠,淡声劝道:“皇上疼惜永熙,哀家何尝不是?只是儿女情长最不由人,傅明轩与永熙唯有知己情,强扭成婚,反倒误了二人终身。晴儿在哀家身边长大,温婉通透,富察家既无嫌弃,倒也是一段良缘。永熙性子刚直,若逼她嫁不心仪之人,怕是难有欢颜。”
皇上沉默半晌,望着窗外檐角的迎春花枝,终是颔首:“既皇额娘这般说,朕便召二人入宫问个明白。若真心意已定,朕也不愿勉强。”
不多时,宫人传旨至凝晖殿与富察府,傅明轩一身石青织金武职吉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永熙着月白织金公主朝服,眉眼飒爽身姿端雅,二人在宫道相遇,相视一眼便知来意,并肩往乾清宫行去,一路无言,却各有笃定。
暖阁内,皇上端坐御座,威严目光扫过二人,傅明轩与永熙即刻躬身行礼:“臣傅明轩永熙,参见皇上皇阿玛,吾皇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皇上抬手,开门见山,“今日召你们前来,为的是婚事。傅明轩,你文武双全,朕倚重甚深;永熙乃朕嫡公主,聪慧果敢,你们二人边关共历生死,情谊深厚,朕有意将永熙指婚于你,择吉日完婚,你意下如何?”
话音落,暖阁内静落针可闻。傅明轩率先躬身,神色恭谨却立场坚定,声音沉稳有力:“启禀皇上,臣叩谢皇上厚爱,只是臣心中早已心有所属,不敢领旨,还望皇上恕罪、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