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轩离开后,并未直接回府备行装。一边想着对永熙“照拂尔泰”的承诺,心头记挂着要看看这少年成色;一边又不由自主想起晴格格——回京这些时日,总想着寻个机会登门探望,可转念一想,她身份尊贵,自己又向来不善寒暄,冒然前往未免唐突,反倒失了分寸。这般犹豫间,一时竟没了明确去处。他索性顺着宫墙漫无目的地走,寒风吹着衣角,思绪也跟着飘忽,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侍卫营附近,抬眼望见不远处的演武场,索性抬脚往那边去。
演武场的青石板上还凝着薄霜,尔泰正对着木桩练习劈砍,招式虽不花哨,却每一下都落在实处。听见脚步声,他收势转身,见是傅明轩,略有些意外,拱手行礼:“傅将军。”
傅明轩将腰间的佩刀解下,扔了过去:“接刀。”
尔泰稳稳接住刀柄,掌心传来熟悉的沉坠感——这是傅明轩惯用的云纹刀,比寻常佩刀重三成。“将军这是?”
“听闻你要随兆惠将军去西北。”傅明轩走到场中,指尖在石桌上捏起颗石子,屈指一弹,石子擦着尔泰的耳畔飞过,钉进远处的靶心,“西北不比京城,不仅要会查文书,还得有自保的本事。”
尔泰握紧刀柄,眸色沉了沉。他虽与傅明轩少有往来,却知这位少年将军的武功在军中少有对手。此刻见对方摆出架势,便知是要考较自己,当下不再多言,提刀便劈。
刀风裹着霜气扫向傅明轩肩头,却在离衣料寸许处被截住——傅明轩只伸出两指,便稳稳夹住了刀刃。“力道够了,变招慢了。”他指尖一旋,刀身顿时震颤起来,反手将刀抛给尔泰,“西北戈壁无遮无挡,遇袭多是背后偷袭,握刀时虎口要松,指尖发力,才能快变招。”他屈指敲了敲尔泰的刀鞘,“还有,刀鞘别系太紧,沙地里绊到缰绳,慢一瞬就是生死。”
尔泰借着震颤的力道猛地撤刀,手腕翻转间改劈为刺,刀尖直指傅明轩心口。这招变势极快,原是他在侍卫营练熟的保命招式,却见傅明轩足尖在石板上一点,身形如柳絮般后飘,同时手肘往后一撞。尔泰只觉后心一麻,握刀的手险些松开。他踉跄半步稳住身形,正要再次出招,却见傅明轩已收了势,正用帕子擦着指尖的霜痕。
“还算不错。”傅明轩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至少不会像寻常世家子弟那样,三招就被缴了械。”他走到靶心前,拔下那颗石子,“但这还不够。在野狼谷,悍匪的刀可比我快得多。”
尔泰垂眸看着刀柄上的云纹:“请将军赐教。”
演武场的青砖被马蹄踏得发脆时,永熙刚绕过东侧的箭楼。风里裹着雪粒子,混着铁器相撞的脆响——那声音她熟,不是寻常切磋的试探,是带着力道的真较劲。
她远远就看见场中央的两个人。
傅明轩握着杆梨花枪,枪尖斜斜点在地上,积雪被枪风扫开半圈,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砖。他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劲装,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处一道浅疤——那是箭伤,永熙认得,当年在西北,是她亲手替他敷的金疮药。此刻他眼皮微垂,看着对面的人,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可握枪的指节泛着白,虎口处磨出的厚茧在雪光里看得分明——那是常年握兵器、攥过血污才有的样子,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连松弛都带着随时能绷紧的锐劲。
尔泰站在他对面,腰间的刀还没出鞘,肩上落了层薄雪,鬓角渗着汗,显然是刚接了傅明轩几招。他脊背挺得很直,左手悄悄按了下腰侧——那里是方才被傅明轩枪杆扫到的地方,却没退半步。
傅明轩这才抬眼,嘴角勾了下,却没笑意:“福二公子倒是硬气。只是这战场不比京城,光硬气没用——”话没说完,枪尖忽然一挑,带起地上的雪,直逼尔泰面门。
“傅明轩。”声音不高,却让傅明轩的枪在离尔泰鼻尖半寸的地方顿住了。
永熙踩着雪走过来,靴底碾过碎冰,发出轻响。她没穿斗篷,月白色的常服沾了些雪。她走到尔泰身边,没看傅明轩,先抬手替尔泰掸了掸肩上的雪,指尖碰到他汗湿的鬓角时,动作慢了些:“你没伤着吧?”
尔泰喉结动了动,想说“我没事”,却被她一个眼神按住了。
傅明轩收回枪,枪杆在地上顿了顿,震落的雪沫子溅到靴边。他看着永熙,眉梢挑了下:“你来得还真巧。我正跟二公子讨教几招,他身手不错。”
“把枪指到人脸上讨教?傅明轩,你在漠北跟敌军讨教,也这么欺负人?”永熙这才转头看他,语气平平的,甚至还笑了笑,眼尾弯起来,像含着点暖意,“既然开了场子,不如傅将军也陪我走两招?”
她声音软,可话里的护短藏不住。傅明轩瞧着她——她站在尔泰身前半步,不算刻意挡着,可那姿态明明白白:这人是我的,你别太过火。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漠北,他替她挡了一箭,她也是这样,拿着帕子替他擦血,嘴里却骂他“逞能”,手里的帕子却攥得很紧。
他失笑,收了枪扛在肩上,指腹蹭了蹭枪杆上的冰:“今日让他受点惊,总比日后在野狼谷慌了神好。”他看向尔泰,“你说是不是?福二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