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年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宫墙内的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永熙正对着罗刹国走私案的卷宗蹙眉。
“还在琢磨和顺记的猫腻?”
熟悉的声音伴着一阵寒气传来,永熙头也没抬,随手往对面的椅子上扔了个暖手炉:“刚温好的,你从外头进来,先暖暖手。”
傅明轩稳稳接住,指尖触到暖炉的暖意,唇角勾了勾。他带着一身风雪寒气走进来,却熟门熟路地绕过案前的书堆,将一份边关塘报轻轻放在永熙手边,还顺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卷宗边角:“猜你就卡在这了。”
永熙这才抬眸,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思索,见他肩头落着细碎的雪沫,自然地拿起案边的鸡毛掸子,起身替他拂去:“说了让你进门前先掸掸雪,仔细带进屋融化弄湿了鞋袜。”动作娴熟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没有半分生分。
傅明轩微微侧身配合她,鼻尖萦绕着案上松烟香与她发间淡淡的兰草香,语气随意得像在边关共守篝火时那般:“路上惦记着给你带消息,忘了。”他将边关塘报推到她面前,“罗刹国那边换了走私幌子,我得尽快回西北盯着。江州的分号我让斥候盯了些时日,和罗刹商人往来确实密切,塘报里附了货单抄录,你看看能不能对上。”
听闻他又要走,永熙拂雪的动作顿了半瞬,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回京不过数日,前几日雪夜刚并肩说笑,转眼又要南北相隔,她拿起塘报翻了两页,语气比平日轻缓了些:“刚回京没几日,屁股还没坐热,又要走?”话里没有矫情的挽留,只有挚友间独有的惋惜,像在边关时,目送他领兵去前线的那般直白。
傅明轩瞧出她的心思,指尖敲了敲塘报上的“野狼谷”,语气无奈却坚定:“罗刹人动作快,迟一步怕是又要漏了线索。西北是前线,我守着,你在京里查案也能安心。”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补了句,“等查完这桩走私案,我必回京,到时候陪你去东四吃你念叨的梅花糕。”
这话瞬间冲淡了那点怅然,永熙眼底漾开笑意,指尖点了点塘报:“这可是你说的,我记着了。我这边也查到些线索,江州的分号和罗刹商人往来密切,正好能跟你这边的消息对上。”
他瞥见永熙指尖在“和顺记”的名字上反复摩挲,补充道,“江州的分号我让斥候盯了些时日,和罗刹商人往来确实密切,塘报里附了往来货单的抄录,你看看能不能对上。”
“正需要这个。”她眼睛亮了亮,先翻看完附页的往来货单,又折回塘报正文,指尖划过字迹忽然一顿,忽然顿在“兆惠将军”的名字上,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尔泰……也快动身了吧?”
傅明轩刚端起永熙早已倒好的热茶,指尖在青瓷杯沿悬了悬才落下。他对这个名字算不上熟悉——军中只知是御前侍卫福尔康的弟弟,偶尔在宫宴上见过几面,总跟在五阿哥身后,却比同龄人沉静些。上次围场惊马,众人慌乱时,是他先稳住了马缰。
“兆惠将军点了他的名。”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寻常军务,“说是看中他心思细,让跟着学查防务文书。”
永熙拿起狼毫笔,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他虽沉稳,可西北毕竟不比京城。那边风沙大,气候燥,他打小在京里长大,怕是一时难适应;还有他查文书时总忘了时辰,到时还得烦请你提醒他按时用饭……”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耳尖悄悄泛红。傅明轩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放下茶杯时,杯底与案面碰撞出轻响。他这才想起,前几日在兵部领文书,撞见福尔泰正托人买西北的舆图,指尖在“野狼谷”的位置标注了三个小三角——后来问过军需官,才知是标注了水源、避风处和易设伏的位置,倒比寻常新兵周全得多。“你对他,倒是上心。”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却没多说。
永熙避开他的目光,假装整理卷宗:“他要去挣军功,是为了……为了能堂堂正正回来。”她声音渐轻,“他跟我说过,等有了足够的底气,就……”
“就来娶你。”傅明轩接过她的话。这话并非从酒桌听来,而是方才见永熙紧张模样,忽然猜中的。永熙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他才补充道,“猜的。寻常世家子弟若对公主这般上心,多半是这个缘故。何况他连舆图都标得那样仔细,有你的风格,不像是一时兴起。”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永熙的脸颊泛起红晕,她垂眸盯着案上的砚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砚边的雕花,沉默片刻后,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轻声说:“阿兄,我是喜欢他的。”说这话时,她没了往日查案时的果决,也没了与他并肩沙场的飒爽,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连呼吸都放轻了些——那是女儿家袒露心事时独有的柔软,是傅明轩从未见过的模样。
傅明轩微微一怔,端着茶杯的动作顿在半空。他猜到了,却没料到她会这般直白又带着羞怯地承认。眼前的女子,不再是那个能持剑卸敌、冷静查案的沙场公主,反倒像个藏着小心思的寻常姑娘,连耳尖的红都透着真切。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的温和,轻声道:“我看出来了。”
他望着案上的塘报,想起前几日那少年对着舆图标注的认真模样,忽然觉得那沉静里,倒藏着几分难得的坚定,“你既开口,我自然会照拂。”
这“照拂”二字,是他对永熙的承诺。在此之前,他对尔泰的印象不过是“遇事沉稳的少年郎”,往后却要记着他难适应西北气候,记着他查文书时废寝忘食,记着他肩上扛着的、要给眼前这位公主的“底气”。
傅明轩走后,永熙拿起案上的锦袋,里面是她给尔泰准备的信和一些常用的药材。她轻轻摩挲着锦袋上绣着的半朵兰草,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她知道,傅明轩向来言出必行。有他照看,尔泰在西北定能少些波折。而那个心思缜密的少年,或许此刻正在演武场打磨身手,或许正对着舆图标注防务要点——无论他在做什么,都不知有个人已为他,悄悄铺好了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