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面,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开始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沈清昼也低下头,吃自己碗里剩下的那半碗面。面条煮得有点过了,软塌塌的,没什么嚼劲。鸡蛋打得不够散,有的地方是一大块,有的地方是碎末。青菜切得太长了,一口咬不断,要嚼好几下才能咽下去。
但这碗面是沈清昼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做面的人。
他吃完了碗里的每一根面条,喝光了碗里的每一滴汤。碗底干干净净的,像洗过一样。
林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吃完面,沈清昼主动去洗碗。林野没有跟他抢,只是站在旁边,靠着门框,看着他洗。沈清昼把碗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挤了洗洁精,用抹布仔细地擦碗的内壁和外壁,又冲了两遍,倒扣在沥水架上。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做一道需要满分的题。
林野看着他把碗洗好,把灶台上的水擦干净,把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面。做完这一切,沈清昼转过身,看到林野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他不常看到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一潭很久没有起过波澜的水,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从中心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岸边,又荡回去。
“你什么时候回去?”林野问。
沈清昼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
“晚一点。”他说。
“你爸不会找你?”
“找就找。他又不能把我怎么样。”
林野看着他,沈清昼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林野先移开了目光。
“你要是能晚点走,就帮我做件事。”林野说。
“什么事?”
“帮我看一会儿我妈。我去趟菜市场,买点东西。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
“好。”
林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放在桌上,又拿了那个黑色的帆布袋,折叠起来揣在卫衣口袋里。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探头进去看了一眼,大概是在确认陈姨有没有睡着。然后他走出来,经过沈清昼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要是醒了,你就跟她说我去买菜了。”林野说,“厨房里有烧好的水,她要喝你就给她倒。床头柜上有饼干,她要吃你就拿给她。她上厕所的话——你叫她,别自己扶,她太重了,你扶不动。”
沈清昼点了点头。
林野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不放心,但不是不放心沈清昼照顾不好陈姨,是不放心沈清昼一个人待在这里。好像这个屋子对他来说太旧了,太暗了,太不适合一个干干净净的、被关在金鼎湾大房子里的好学生待着了。
“我走了。”林野说。
“嗯。”
林野出了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然后消失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沈清昼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这间屋子不大,东西不多,但每一样东西都被人用过、摸过、擦拭过。折叠桌的桌腿上有一道划痕,用透明胶带贴住了。沙发的扶手上有一块颜色不同的补丁,是一块不同花色的布缝上去的,针脚很密,很整齐,像是缝了很久。窗帘是浅黄色的,洗得发白了,但挂得很平整,两边的高度一样,没有歪。
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他,住在这里的人,在很用力地生活。
沈清昼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垫子,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朵云,边缘模糊,颜色深浅不一,像是下了很久的雨留下的痕迹。
他坐了一会儿,听到卧室里传来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门半开着,他敲了敲门框。
“阿姨?”他轻声叫。
“进来。”陈姨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沈清昼推开门,走进去。
陈姨醒着,半靠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她的脸色比在医院的时候好了一些,大概是回到了自己家里的缘故,表情松弛了不少。她的辫子散了,几缕头发垂在脸侧,她用手把它们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根头发都需要单独处理。
“林野呢?”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