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跟露西一起去?”弗雷迪说,就跟接受命令似的。
“对,你们和露西一起去吧。”
他们走进阳光下。塞西尔看着他们走过露台,款步而下,消失在视线中。他们会往下走——他非常熟悉他们的习惯,穿过灌木丛,穿过打网球的草坪和种了天竺牡丹的花圃,一直走到菜园里。而就在那里,当着那些土豆豌豆的面,这么大的事就要被议论起来了。
他宽容地笑了笑,点起一支烟,回想起通往这个幸福结局的前尘往事。
他认识露西好几年了,只不过当她是一个碰巧喜欢音乐的普通姑娘而已。他还记得在罗马的那天下午,当她和她那个可怕的表姐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他面前,请求他带她们去圣伯多禄大教堂时,他心里那种沮丧之感。那天她看起来就像一名典型的观光客——动不动就尖叫,缺乏品位,因为舟车劳顿还有点憔悴。然而意大利在她身上产生了奇迹。它赋予她以光,而且——对此他感到尤其难得,它也赋予她以影,他很快就在她身上发现了一种令人愉快的含蓄。她恍如列奥纳多·达·芬奇画中的女子,我们喜爱她不肯讲述的那些事情,超过了喜爱她本人的程度。毫无疑问,那些事情跟尘世无关。列奥纳多笔下的任何一名女子,都不可能跟“凡人俗事”这类庸常因素产生牵连。时间一天天过去,她确实令人极为惊奇地成长起来。
渐渐地,他从居高临下的客气慢慢过渡,即使没有变得热情难禁,最起码达到了一种强烈的心神不宁状态。还在罗马时他就暗示过她,他俩说不定会是不错的一对。对他触动极大的是,面对这个暗示,她并没有跟他一刀两断。她的拒绝明确而温和。在那之后——正如那个讨厌的说法所言,她对他跟以前完全一样。三个月后,在意大利的边境,在百花盛开的阿尔卑斯山间,他用直接而传统的语言再次向她求婚。比起以前,她越发让他想起列奥纳多的名画来,她那被晒黑的脸上有嶙峋怪石投下的阴影。听完他的话,她转过身,站在他和阳光之间,身后是无边无际的原野。他坦然地陪着她步行回去,完全没有遭到拒绝的追求者那种感受。他最在乎的那些东西并没有受到影响。
所以他如今再一次向她求婚,而她则带着那种始终明确而温和的态度答应了。她没有忸怩作态地解释自己为何迟疑,而是直接表示她爱他,愿意尽最大努力让他幸福。他的母亲也会很高兴,她劝过他再次向露西求婚,他一定要给她写一封长信来报告此事。
塞西尔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看有没有沾染弗雷迪手上的化学制剂,然后走向写字台。在那里,他看见了“亲爱的韦斯太太”后面是许多删改痕迹。他没有再往下看,赶紧避到一旁,略事犹豫之后,另外找个地方坐下,借着膝盖用铅笔写了一封便笺。
随后他又点燃一支烟,这支烟感觉就没有第一支那么美妙了。他琢磨着该怎么把大风山庄的客厅打造得更有特色。有了那样的景观,这间客厅本来应该是很棒的屋子,可惜带着托特纳姆宫廷大街商品的印记。他几乎能想见舒尔布雷德公司和梅珀公司的运货车开到门口,然后将这把椅子、那些上了清漆的书架以及那张写字台卸下来。那张写字台让他想起汉尼却奇太太的信。他不想看那封信——那种东西从来不会对他构成**,不过他仍然有些担心。她之所以在跟他母亲议论他,还得怪他自己。他想要她支持自己第三次努力去赢得露西;他想感受到其他人——不管他们是谁——都赞成他的举动,这样他才征求了他们的同意。汉尼却奇太太对他倒是客气,但是对根本性的问题感觉迟钝,至于弗雷迪——“他只是个小毛头而已。”他是这么认为的,“我代表了他所鄙视的一切。他干吗想要我当姐夫呢?”
这几位汉尼却奇是值得尊敬的一家人,不过他开始认识到,露西是由一种别样的陶土制成的。也许——他没把话说得太死,他应该尽快把她引介到更投合她性情的圈子里去。
“毕比先生来了!”随着女仆的通报,夏日大街的新任教区长被引了进来。由于露西从佛罗伦萨写回来的信对他大加赞赏,他一到任就跟人们相处得挺好的。
塞西尔向他打招呼,同时细细地打量他一番。
“我是来吃下午茶的,韦斯先生。你估计我吃得到吗?”
“我看行。这里吃的倒是总会有的——快别坐那张椅子。小汉尼却奇放了根骨头在那里呢。”
“啐!”
“理解。”塞西尔说,“理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汉尼却奇太太要纵着他这样。”
这是因为塞西尔是把骨头和梅珀公司的家具分开来看待的。他就没想明白,这两者结合在一起,它们就会把这个房间激发得像他渴望的那样鲜活起来。
“我来吃下午茶,也扯扯闲话。你说这算不算新闻啊?”
“新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塞西尔说,“什么新闻啊?”
毕比先生的新闻,其性质可大不一样,他喋喋不休地说起来。
“我上这边来的时候遇到了哈利·欧特威爵士。我完全有理由认为我是第一个知道的。他从弗莱克先生那里买下了茜茜和阿尔伯特!”
“当真?”塞西尔说着,尽量镇定下来。他陷入了一个多么荒诞不经的误会!一名牧师,同时也是一位绅士,会有可能以这样轻率的方式提到他订婚的事吗?不过他还是有些生硬,而且,尽管他问了茜茜和阿尔伯特是谁,他还是觉得毕比先生是个相当粗鲁的人。
“真是个不可原谅的问题!在大风山庄待一个星期了,竟然还没见过茜茜和阿尔伯特,它们是修建在教堂对面那两座半独立屋嘛!我可要让汉尼却奇太太说说你了。”
“我对地方事务迟钝得要死。”年轻人懒懒地说,“我连教区委员会和地方政府委员会的区别都记不起呢。说不定就没什么区别,也可能这些名字我都没说对吧。我到乡下纯粹是为了看望朋友和欣赏风景。我实在太疏忽了。只有在意大利和伦敦这两个地方,我才不觉得多亏别人担待着,我才生存得下去。”
毕比先生被茜茜和阿尔伯特引起的剧烈反应搞得有点烦,决定换个话题。
“让我想想啊,韦斯先生——我记不清了,你是做什么职业的?”
“我没有职业。”塞西尔说,“这是我堕落的又一个例证。我有一个非常站不住脚的看法——那就是只要我没有麻烦别人,我就有权利做我想做的事。我知道我应该挣别人的钱,或者致力于做我丝毫不感兴趣的事,然而不知怎么回事,我一直没能开始。”
“你很有福气。”毕比先生说,“这是极好的条件了,能当个富贵闲人。”
他的看法相当狭隘,可是他看不出该怎样回答才比较自然。正如一切有固定职业的人必然会这样想,他觉得别人也应当有固定职业。
“很高兴您认同我。我不敢面对那些积极进取的人——比方说,弗雷迪·汉尼却奇。”
“啊,弗雷迪人挺好的,你说是不是?”
“好得不得了。正是他那个类型的人把英国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塞西尔觉得自己很奇怪。为什么偏偏在这一天,他这样不可救药地唱反调?他竭力想恢复正常,就热情地问候毕比先生的母亲,一位他谈不上特别敬重的老妇人。然后他恭维牧师,赞扬他开通的思想,以及他对哲学和科学持有的开明态度。
“其他人都去哪儿了?”毕比先生总算说,“我坚决要求在晚祷之前吃到下午茶。”
“只怕安妮就没跟他们说您在这儿吧。在这个宅子里,你头一天上门,就会听见仆人们的好多、好多事。安妮的缺点是,她明明听得清清楚楚,却要你再说一遍,同时用脚踢椅子腿。玛丽的缺点——我不记得玛丽都有些什么缺点了,但是它们很严重。我们要不要去花园里找找看?”
“我可知道玛丽的缺点。她爱把簸箕竖起来放在楼梯上。”
“尤菲米娅的缺点是,她不肯,根本就不肯,把板油切得足够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