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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8 中世纪气质(第4页)

两人都笑起来,气氛变得缓和多了。

“弗雷迪的缺点嘛——”塞西尔继续说。

“啊,他的缺点可就太多了。除了他妈妈,旁人谁能记得起弗雷迪的缺点呢。不如试着说说汉尼却奇小姐的缺点吧。那倒是有限得很呢。”

“她可没有缺点。”年轻人带着庄重的诚意说。

“我很同意。目前她是没有缺点。”

“目前?”

“我倒不是悲观。我只是想起了自己最得意的关于汉尼却奇小姐的见解。她钢琴弹得那么热情奔放,生活得却这么沉静内敛,你觉得合理吗?我怀疑总有一天,她在两方面都会非常精彩。她内心中的水密舱会崩溃,音乐和生活会交织在一起。于是我们认为她非同凡俗的好,或是超出常人的坏——也有可能过于大胆,以致好或坏都不足以形容了。”

塞西尔发现他这位同伴有点意思。

“而就她现阶段的生活而言,你觉得她还不够令人赞叹吗?”

“这么说吧,我得承认我只是在潭桥泉见过她,她在那里的时候不算出众,在佛罗伦萨也见着了。从我来到夏日大街以后,她一直没在家。你是在罗马和阿尔卑斯山见到她的,是不是?噢,我忘了,你肯定是以前就认识她了。确实,她在佛罗伦萨也不够出色,但我一直相信她会变得不同凡响。”

“以哪种方式呢?”

谈话越发热络起来,两人在露台上来回踱步。

“我可以同样轻而易举地告诉你,她下一步会采取什么步调。这纯粹就是一种感觉,她已经找到了翅膀,而且打算飞翔了。我可以给你看我的意大利日记中的一幅美妙的画:汉尼却奇小姐像一只风筝,巴莱特小姐正拽着风筝线。第二幅:风筝断线啦。”

那幅画确实在他的日记里,却是等到他用艺术家的视角来看待事情之际补画进去的。在佛罗伦萨期间,他自己也偷偷地拽过风筝线。

“然而那风筝线就没断过吗?”

“没有。我或许没有见到汉尼却奇小姐飞起来,却肯定听说过巴莱特小姐摔下去。”

“它现在已经断啦。”年轻人用低沉、颤抖的声音说。

旋即他意识到,在宣布订婚消息时,所有那些傲慢、愚蠢、低劣的方式,都比不上他用的这种那么糟糕。他诅咒了自己爱用比喻的毛病。他给人的暗示会不会是,他就是那天上的一颗星,而露西正在忙不迭地往上飞,这样才够得着他呢?

“断了?你指什么?”

“我的意思是,”塞西尔生硬地说,“她就要嫁给我了。”

牧师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失望噬咬着自己,他一时情不自禁,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我很抱歉。我必须向你道歉。我完全不知道你和她是恋爱关系,不然我绝不会用这样无礼、浅薄的方式议论她。韦斯先生,你应该阻止我的。”同时他看见露西本人就在花园里。没错,他就是感到失望。

塞西尔自然更愿意听到祝贺而不是道歉,他的嘴角耷拉下来。在这世上,难道他的订婚就会招来这样的待遇?当然了,把这世界视为一个整体时,他很鄙视它。每个有思想的人都应该这样。这差不多就是对个人教养的验证。可是,在遇到这世间那些没完没了的卑微的尘埃时,他还是肯体恤对方的。

有时候,他也有本事变得非常气人。

“抱歉,我吓到您了。”他淡淡地说,“恐怕露西的选择并没有得到您的认可呢。”

“那倒不是,但是你应该阻止我的。我跟汉尼却奇小姐相识未久,对她了解非常有限。也许我就不该和任何人这样随意地议论她,和你更是不该了。”

“您是觉得有什么话说漏嘴了吗?”

毕比先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真的,韦斯先生有那么一种本事,能把人挤兑到一种极其令人恼火的境地。他被逼得用起了职业带来的特权。

“没有,我可没有说过任何不谨慎的言语。在佛罗伦萨我就预料到了,她那安静、平淡的少女时代必然会结束,而现在它已经结束了。我非常模糊地意识到,她有可能迈出影响深远的一步,而如今她已然采取了行动。她已经知道了——请让我直言不讳地谈论此事吧,就像我刚开始的时候那样毫无顾忌。她已经知道了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一些人会告诉你,这是我们的世俗生活给予的最重要的体验。”此时他该向正在走近的三个人脱帽致意,他便这样做了。“她是通过你才知道的。”如果说他的声音还带着布道腔,现在也显得真心实意起来,“但愿你用心谨慎,让她的这些知识对她有所裨益。”

“非常感谢!”塞西尔用意大利语说。他向来不喜欢神职人员。

“您听说了没有?”汉尼却奇太太一边艰难地爬上坡地花园,一边朝牧师嚷道,“嗨,毕比先生,您听说这消息了吗?”

弗雷迪此时竟是满脸喜色,用口哨吹起了《婚礼进行曲》。年轻人不大会去批判既成事实。

“我还真听说了!”牧师大声说。他望着露西,当着她的面,他没办法继续扮演牧师角色了——无论如何,做不到问心无愧。“汉尼却奇太太,我打算做我向来应该做的事,只是通常来说我都是不情愿的。我想要祈求上帝,把每一种福分都赐给他们,无论庄严的还是轻快的,无论宏大的还是细微的。我想要他们作为丈夫和妻子,也作为父亲和母亲,生活永远都极致的美满,极致的幸福。现在我想吃下午茶了。”

“您这吃茶的要求真准时。”那位太太当即回答,“您怎么敢在大风山庄这样一本正经的?”

他也换上了她那种轻快的腔调。于是再也没有庄严的祝福,再也没有援引诗歌或经文来装场面的种种表现。他们当中谁也不敢或者不能再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了。

订婚是影响力如此强大的事件,以致或早或迟,它会把所有提及它的人都拽进这种喜气洋洋又诚惶诚恐的情绪中。不在场的时候,单独待在各自的房间里,毕比先生,甚至弗雷迪,都可能再次持批评态度。但是在订婚仪式现场,当着彼此的面,他们都真心实意地觉得兴高采烈。它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因为它不只控制嘴唇,甚至还左右心灵。最贴切的类比——若是拿一个重大事件与另一个进行比较的话,莫过于某种陌生宗教的神庙在我们身上产生的魔力了。站在外面时,我们嘲笑或反对它,或者顶多有所感怀。一旦进了神庙里面,虽然那些圣徒和神祇都不是我们所信奉的,我们还是要变成真正的信徒,以防真正的信徒会来到现场。

就这样,经过这个下午的种种试探和疑虑,他们收拾起心情,平静下来,迎接一场其乐融融的茶会。就算他们是在装模作样,他们也并不自知,何况他们这快乐的伪装完全有可能生根,进而变成衷心的欢喜。安妮把每一个盘子都像结婚礼物一样摆放在桌子上,这让大家都热情高涨。她踢开客厅的门之前,对他们发出微笑,他们可不能被这笑容给比下去了。毕比先生开心地大声说笑。弗雷迪妙语连珠,把塞西尔戏称为“准你输”——把他这个“准女婿”当成自家人的双关语[4]。汉尼却奇太太既滑稽又富态,大有可能成为一位还不错的丈母娘。至于露西和塞西尔,那座神庙正是为他们而建造的,他们也加入了这个欢乐的仪式,却又像虔诚的信徒应该的那样,等待着某种更神圣的欢乐神庙显露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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