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答说:‘不可能’。”小伙子说着,恨得直磨牙,“得!听了他那屈尊俯就的话,我心里的火噌噌地往上蹿!我就是忍不住——非说出来不可。我必须说不可能。他根本就不该来问我。”
“真是不可理喻!”他母亲嚷道,“你觉得自己特别圣明、特别真诚吧,可实际上那只是讨厌的自作聪明。你觉得像塞西尔这样的人真会把你的话当回事?他当时就该打你。你怎么敢说不可能?”
“哎呀,求你别说了,妈妈!赞成他的话我说不出口,就只好说不可能了。我勉强笑了一下,就像自己说的话不能当真一样,然后,塞西尔也笑了笑,我就走开了。也许根本就没什么,可我现在觉得那么说不合适。行了,说都说了,求你让我清静一会儿,让你家的小爷们儿干点正事。”
“那不行。”汉尼却奇太太带着深思熟虑的神情说,“我偏不让你清静。你明知道他们在罗马的时候发生的那些事。你明知道为什么他在这里,可是你还要故意侮辱他,还想把他从我的家里轰出去。”
“我根本就没这样的想法!”他辩解道,“我只是让他知道我不喜欢他。我并不恨他,可我就是不喜欢他。我担心的是他会跟露西说。”
他发愁地盯着窗帘。
“好吧,我倒是喜欢他。”汉尼却奇太太说,“我认识他母亲。他人好,又聪明又有钱,人脉又广——讨厌,你没必要踢钢琴!他人脉极广。我还要说一次,才不管你爱不爱听呢:他人脉特别广。”她停下来,就像才预演了一番该怎么把人夸上天似的,不过看样子她似乎还没说够。她追加了一句:“而且他真的是风度翩翩啊。”
“直到刚才他问我之前,我还算喜欢他的。我估计是因为看着他搅了露西回家待的第一个星期吧。再加上毕比先生说过的一些话,他不知道塞西尔和露西的事。”
“毕比先生?”他母亲尽量不动声色地说,“我不明白毕比先生是怎么掺和进来的。”
“毕比先生说起话来很古怪,你是知道的,旁人永远搞不懂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说:‘韦斯先生就是一位理想的单身汉嘛。’我可警觉了,便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哦,他就跟我一样——比我还要超然呢。’我怎么问他都不肯再说了,不过他这话让我开始琢磨起来。最起码,自从塞西尔追求露西以来,他从来就不怎么讨人喜欢——我也说不清楚。”
“你永远都说不清楚,亲爱的。不过我可以。你是在嫉妒塞西尔吧,因为他可以让露西不再给你编织真丝领带。”
这个解释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弗雷迪试图接受下来。然而在他的脑海深处,却潜藏着一丝隐隐约约的疑惑。塞西尔夸人身体健壮的时候夸得有点过火了,是因为这个吗?塞西尔就由不得别人自在说话,总爱惹得人用上他那种腔调。这很让人厌烦,是因为这个吗?而且塞西尔是那种从来不肯戴别人帽子的人。弗雷迪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看人有多么透彻,就此打住了。他肯定是嫉妒了,不然他不会因为这么幼稚的理由就不喜欢一个人。
“这样写如何?”汉尼却奇太太大声道,“‘亲爱的韦斯太太,塞西尔刚才征求了我的同意,如果露西愿意,我会很乐意。’然后我在信纸上端加了一句,‘我跟露西也是这么说的。’我得把这封信再抄一遍——‘我跟露西也是这么说的。可是露西似乎还没怎么想明白,而如今的年轻人肯定要婚姻自主。’我写那句话是因为我不想让韦斯太太觉得我们太落伍。她喜欢参加讲座,解放思想,也不管她们家那些床底下一直积着厚厚一层灰,电灯开关上尽是女仆的脏指印。她把她们家公寓搞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假如露西和塞西尔结婚,她会住城里的公寓,还是住到乡下?”
“别这么没头没脑地打断我。我刚念到哪儿了?噢,对了——‘年轻人肯定要婚姻自主。我知道露西喜欢你儿子,因为她什么都告诉我,而且他第一次向她求婚时,她就从罗马写信回来跟我说了。’不行,我要把最后那句划掉——那句话看起来姿态放得太高了。我写完‘因为她什么都告诉我’就结束了。还是说把那一句也划掉?”
“也划掉吧。”弗雷迪说。
汉尼却奇太太把这句话留着了。
“那么整封信就这样了:‘亲爱的韦斯太太,塞西尔刚才征求了我的同意,如果露西愿意,我会很乐意,我跟露西也是这么说的。可是露西似乎还没怎么想明白,而如今的年轻人肯定要婚姻自主。我知道露西喜欢你儿子,因为她什么都告诉我。但是我不知道——’”
“有人来了!”弗雷迪喊道。
窗帘分开了。
塞西尔的第一个举动就是因为不耐烦。他受不了汉尼却奇家的这种习惯,他们坐在黑咕隆咚的地方就是为了不费家具。他想都没想就把窗帘往两边一拉,让它们顺着帘杆滑落到两侧。阳光涌了进来,一个露台展现在眼前。许多别墅都建有这种露台,两边栽些树,上面放一把乡村风格的粗木椅,再弄两片花圃。但是大风山庄坐落在俯瞰萨赛克斯-维尔德林地的山脊上,这露台就被槛外风光装点得跟画似的。坐在那把小椅子上的露西,仿佛坐在一块绿色的魔毯边缘,飘浮在这颤巍巍的世界上空。
塞西尔走进屋里。
鉴于他在故事里出场这么晚,对塞西尔这个人必须立刻工笔细描一番。他身上有一种中世纪气质,就像一尊哥特式雕像。他身材颀长,举止优雅,肩膀刻意地端得平平整整,脑袋很有分寸地昂得比常人的视线略高,就好比给法国大教堂看大门的那些难以取悦的圣徒像。尽管教育良好、颇有本钱、身体健全,他还是深受某种恶魔的影响。对这种恶魔,现代世界理解成害羞,而中世纪的人因为见事不明,则尊之为苦行主义。哥特式雕像让人联想到禁欲,正如古希腊雕像带有享乐的意味,也许这就是毕比先生的意思。而忽略了历史和艺术的弗雷迪,在他无法想象塞西尔戴别人的帽子时,很可能表示的是同样的意思。
汉尼却奇太太把信留在写字台上,走向这名年轻的泛泛之交。
“哎哟,塞西尔!”她激动地喊道,“啊,塞西尔,你得赶紧告诉我!”
“鸳盟初订[3]。”他用意大利语说。
母子俩眼巴巴地盯着他。
“她同意了。”他说。不过,这么一件事用英语**裸地说出来,那声音听在他耳朵里,让他因为羞耻而脸红,又因为快乐而微笑,显得多了一丝人情味。
“我太高兴了。”汉尼却奇太太说。与此同时,弗雷迪伸出一只被化学试剂染黄的手。他们希望自己也懂意大利语,因为我们那些表达赞同和惊奇的说法跟无关紧要的场合绑得太死,以至于我们害怕把这些词语用到真正的大事上。我们只好变得有那么一丝附庸风雅,或是求助于记忆中的《圣经》字句。
“欢迎你成为我们家的一员!”汉尼却奇太太说着,冲着家具把手一挥,“真是个喜庆的日子啊!你肯定会让我们家露西幸福的。”
“但愿如此吧。”年轻人说完,抬眼看向天花板。
“我们这些当妈的——”汉尼却奇太太假笑着,旋即意识到自己举止做作、多愁善感而又夸夸其谈——这一切都是她最讨厌的。为什么她就不能像弗雷迪那样呢?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屋子中间,摆出非常厌烦的脸色,那姿态简直说得上帅气。
“嘿,露西!”塞西尔喊道,因为他们这天越聊越没劲了。
露西从椅子里站起来,穿过草坪,冲着他们微笑,就像要叫他们去打网球似的。然后她看见了弟弟的神态。她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张开,随即她抱住了他。他说:“你可要小心了!”
“不吻我一下吗?”她母亲问道。
露西也亲了她一下。
“你带他们去花园里,把一切都告诉汉尼却奇太太,好不好?”塞西尔提议说,“我要留在这里,写信告诉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