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潜伏毒巢,日夜蛰伏在刀尖之上,周遭的食物与饮水皆藏隐患,步步惊心。常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混乱无序的生存作息,再加上收网一战身负重创,内脏与肠胃落下永久病根,他早已无法像寻常人那样,规律三餐、正常进食。
久而久之,这种直接、高效、不留多余痕迹的注射方式,便成了他维持基础体能的唯一选择,于无边黑暗中,勉强吊着一缕残喘的生机。
他的肠胃并非完全无法接纳食物,少量清淡流食尚且能够勉强承受。
只是心底那道鸿沟,早已无法逾越。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人,双手沾染过黑暗的尘埃,心底埋藏着沉重心事,身上背着一段见不得光、一旦败露便会万劫不复的过往。
这样一个从地狱夹缝里挣脱出来的游魂,本就不配沾染三餐烟火、人间安稳。
针剂刺入皮下时,那一点转瞬即逝的细微刺痛,是独属于他的警示与枷锁,时刻划清他与普通人的界限。
他不属于明媚天光,只是短暂借居人间一隅,只为完成那些未竟的执念与使命。
一边是心之所向的正义,是支队众人带来的细碎温暖,是下意识想要靠近的光亮;
一边是刻入骨髓的阴翳戒备,是深入骨血的黑暗过往,是不敢拖累旁人、只能刻意疏远的自我保全。
人性与执念在夹缝中反复拉扯,冰凉的药剂缓缓推入肌理,也将他牢牢钉在光明与深渊的分界线上,进退两难,无处容身。
温杏的动作熟稔又克制,没有半分迟疑。
缓慢推注完葡萄糖,紧接着推入复合蛋白药剂。不过片刻,翻涌的眩晕与四肢沉乏便被强行压制下去,方才泛着青白的指尖缓缓回温,苍白憔悴的面色也稍稍缓和,褪去了几分病态。
他仔细擦拭干净针盒,放回储物柜隐秘角落藏好,用医用酒精棉按压针口片刻,换下用过的一次性手套,整理好衣襟与仪容,将所有痕迹尽数抹去,看不出半点异样。
收拾妥当后,他重新走回解剖室,立于冷白无影灯下,继续低头复核尸检细节,沉静专注,一如往常。
没过去多久,休息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凌尧缓步走了进来。
男人眉宇间,早已褪去方才走廊对峙时的愠怒,只剩下悬案压身的沉沉凝重。他绝口不提吃饭的争执,也不曾追问方才身体不适的事,仿佛短暂的僵持与隔阂,都被他悄然压下。
凌尧径直走到解剖台一侧,目光落向尸体残缺粗糙的手部皮肤,声线低沉平缓。
“你说抛尸地点是刻意藏匿,而非随意丢弃。”
“除此之外,从死者外貌体征上,还有没有被忽略的细节突破口?”
温杏微微垂眸,戴着无菌乳胶手套的指尖,轻轻托起死者僵硬的手掌。
就在视线落上皮肤肌理的刹那,他眸光微顿,素来平静无澜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却无比锋利的锐光。
那是独属于深渊淬炼出来的本能,是常年游走黑暗练就的敏锐洞察力。
“在这里。”
他指尖轻点死者指关节与掌心纹路,嗓音清浅,精准而冷静。
“指腹存在异常角质化,伴随特征性色素沉淀,是长期频繁接触化学试剂留下的痕迹。指甲缝隙深处,附着微量规则晶体残留,难以清水冲刷洗净。”
“并非泥土、城郊泥浆,也不是普通工地的工业粉尘。”
凌尧闻言立刻俯身凑近,凝目细看,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动:“这能说明什么?”
“死者长期接触化学类操作。”温杏抬眼,目光清冽,语气笃定不容置疑,“大概率就职于化工企业一线、私人小型实验作坊、专业化验科室,也有可能是高校化学院系的实验人员、在读研究员。”
他稍作停顿,补上一句轻飘飘却直击要害的判断:
“绝不是普通体力务工者。”
寥寥数语,精准扭转全盘侦查方向,一举打破连日以来的死寂困局。
凌尧眼底瞬间亮起一抹亮色。
此前全队所有排查重心,全都偏向流浪人员、无业务工者、底层流动人口,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在错误的范围里徒劳消耗,白白浪费整日精力。
他不再迟疑,立刻拿出手机拨通通讯,语气利落果决,带着刑侦队长的行事魄力。
“谭晨,即刻调整全部排查方案。重点筛查市内所有化工厂区、私人实验作坊、第三方化验机构,连同周边高校化学相关院系一并排查。
整理近三日无故失联、擅自离岗、缺席实验、体态年龄与死者高度吻合的人员名单,尽快汇总上报。”
简短下达指令,挂断通话。
凌尧转头望向身侧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