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杏缓缓撑着桌面站起身,起身刹那,骤然加剧的眩晕猛地袭来,身形微晃。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桌沿稳住身形,动作轻淡克制,转瞬便恢复如常,细微的失态转瞬即逝,却还是被刻意放缓脚步、等候在旁的凌尧精准捕捉。
不等温杏抬步离开,凌尧已然迈步上前,高大的身形稳稳挡在他身前。
男人身形挺拔,暮色里笼罩而下的阴影将清瘦的青年尽数包裹,语气不容置喙,带着强硬的笃定:“去食堂吃饭。”
温杏微微垂落眼眸,刻意避开对方沉凝的目光,声线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不必了,凌队。我还要返回法医中心复检组织切片,还有几项理化数据需要重新核对,案件进展耽误不得。”
又是这般。
从白天到傍晚,一刻不肯停歇,语气委婉温和,骨子里却藏着寸步不让的执拗与倔强。
凌尧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原本因全天办案无果紧绷的心绪,此刻掺杂了显而易见的愠怒,层层怒火之下,翻涌的是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担忧。
“温杏。”他压低嗓音,克制着翻涌的情绪,目光沉沉锁定眼前人,“从中午到现在,你一口食物未进。淋雨受寒高强度忙了一整天,方才开会脸色惨白憔悴,你以为所有人都看不出来?”
他满心郁结,气他永远习惯性忽视自身安危,事事以案件为先,硬生生拖着残破的身体死撑;更气他明明早已虚弱难支,却偏偏装作若无其事,独自咽下所有苦楚。
浓烈的怒意之下,藏着的是密密麻麻的心疼——心疼这人习惯独扛风雨,心疼他连好好善待自己一餐,都做不到。
温杏抬眼,猝不及防撞进凌尧深邃灼热的眼底。那目光里直白外露的关切与担忧太过浓烈,太过炙热,猝不及防撞入心底,让他本能心生躲闪,下意识后退疏离。
“我无碍,并不饥饿,工作要紧。”他依旧固执坚持,语气平稳,没有半分松动退让。
“案件再紧迫,侦查再棘手,也绝没有拿自身身体硬扛的道理。”凌尧上前半步,语气不自觉加重,压抑的火气夹杂着恳切的劝说,“倘若你身体垮掉,后续全套尸检复核、微量物证痕检、毒物溯源,谁来接手?你这般硬撑,从来都算不上敬业。”
温杏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泛起细微的涩意。
他并非不懂对方的善意与体恤,只是长久蛰伏在黑暗与深渊之中,早已习惯了独自冷暖。太过直白温暖的在意,于他而言,太过刺眼,也太过惶恐,无从坦然接纳。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再度开口,声线渐冷,覆上一层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界限感:“凌队,我的身体我自有分寸,能够对自己负责,不必劳你费心。”
这句刻意划清界限的话,精准戳中了凌尧隐忍的怒火。
男人深吸一口气,凝望着眼前人苍白单薄、却异常执拗的眉眼,胸腔里的怒火与心疼反复纠缠撕扯,最终尽数化作一声低沉压抑的闷沉气息。
“你所谓的负责,就是这般肆意消耗、透支自己?”凌尧眸光沉沉,凝着他,语气沉凝,“温杏,不要拿自己的身体,跟所有人较劲。”
温杏没有再接话,沉默着微微侧身,打算绕过身前的人,独自返回法医中心。
凌尧却脚步未动,分毫没有退让避开的意思。
狭长安静的走廊里,暮色渐浓,雨色暗沉,两人无声对峙,气氛凝滞又微妙。
一边是压抑着怒火与担忧的强势管束,一边是藏在孱弱躯体里的固执戒备,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二人之间。
窗外秋雨连绵不断,雨点敲打在玻璃窗上,淅淅沥沥,沉闷绵长,如同此刻僵持不下的氛围,缠绕不散。
良久,凌尧望着他眼底那份绝不退让的清冷倔强,心口翻涌的怒火渐渐被无力与无奈取代。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终究没有强行阻拦,只留下一句冷沉克制的叮嘱,嗓音压得很低。
“随你。但我不希望,你等到彻底撑不住的那一刻,才懂得后悔。”
温杏前行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亦没有应声回应,只是维持着平稳的步伐,一步步朝着法医中心的方向缓缓走去。
清瘦单薄的背影,孤寂又执拗,透着一股孤绝的倔强,不曾回头。
凌尧静立在走廊之中,夜色慢慢漫进市局大楼,目光久久定格在那道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身影上,眉头紧锁,心绪沉沉,久久未曾挪动半步。
躁动的怒意缓缓褪去,心底只剩下层层叠叠、挥之不去的沉重担忧。
他愈发清晰地明白,温杏藏在清冷外表之下的,从来都不止是讳莫如深的过往与秘密。
还有一身层层结痂的伤痕,与一份从不肯好好善待自己的孤冷底色。会议散去,走廊里的沉闷并未随之消散。
温杏刻意避开往来众人的目光,步履平缓地走回法医中心。脊背挺直,步伐克制,每一步都拿捏得平稳无波,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二致。
只有他自己清楚,空腹太久引发的眩晕正一阵接着一阵翻涌而上,耳膜阵阵发虚,视野蒙着一层薄纱般的模糊,连呼吸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浅淡疲惫。
他早已习惯独自隐忍,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暴露狼狈,更不会在凌尧面前,泄露出半分脆弱与破绽。
解剖室旁的独立休息室僻静少人,隔绝了外头所有喧嚣。温杏反手合上门,落锁,隔绝外界一切窥探。他走到储物柜前,俯身,在层层叠叠摆放整齐的白大褂最深处,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磨砂银质小方盒。
盒盖轻扣,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内里整齐摆放着两支密封完好的医用针剂,一支高浓度葡萄糖,一支复合氨基酸蛋白。药剂配比精准,针管干净剔透,是长期定制的专用规格,绝非医院常规流通的普通药剂。
这是他困在深渊岁月里,硬生生养成的习惯,也是支撑着这具残破躯体,一路走到如今的隐秘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