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灯光倾泻而下,衬得温杏身形清瘦孤直,安静伫立在解剖台旁,周身萦绕着一层疏离的冷意。
凌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心底疑窦暗生。
方才会议室里,这人面色惨白、身形虚浮,连久坐都难支撑;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状态却彻底逆转。眼神清明锐利,思维缜密清晰,指尖稳若磐石,再无半分虚弱颤抖。
变化太过突兀,太过反常,完全不合常理。
细碎的疑虑悄然扎根在心底,层层蔓延,可凌尧并未点破,更没有当众追问窥探。
他将所有疑惑尽数敛于眼底,不露半分痕迹,只放缓语气,轻声开口。
“这条线索至关重要。只要锁定职业范围,缩小排查圈,确认死者身份,这桩案子才算真正有推进的可能。”
温杏微微颔首,视线重新落回冰冷的遗体之上,安静沉默。
他心底清楚明白。
方才刻意推开的暖意,刻意维持的疏离,终究抵不过一桩凶案的重量。
而那些困在深渊里打磨出的敏锐、见识与求生本能,终究会一次次被唤醒,化作刺破迷雾的利刃,照亮盘根错节的黑暗罪案。
他身在光明阵营,心困深渊夹缝,
往后每一步,依旧要在救赎与过往之间,独自跋涉,默默前行。
4新的排查方向一定,整座北宜市局瞬间沉入密不透风的信息筛查洪流里。
暮色压沉楼宇,刑侦支队整层办公室灯火通明,惨白的冷白光灯管嗡嗡作响,将深秋的沉闷与压抑死死锁在室内。高校化学系、城郊化工园区、第三方质检实验室、隐蔽私人化工小作坊、小众化学试剂供销网点……但凡沾得上试剂、提纯、化合反应相关的单位与从业人员,全部被列入排查清单,密密麻麻打印出来的档案纸堆得满桌都是,边角翻卷,油墨味混着密闭空间里的咖啡苦气、速食泡面的油腻味,揉成一股熬人的疲惫。
全员取消轮休,全员连夜加班,整支队伍连喘口气的空隙都被压缩到极致。
谭晨揣着厚厚的纸质台账,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袖口挽到手肘,额角沁着薄汗,来回穿梭在档案室、接待室与工位之间,脚步急促沉重,鞋底反复摩擦地面,踏出沉闷的哒哒声响。他要对接园区管控、上门走访登记、核对作坊经营备案,一趟趟往返外勤,风尘仆仆,脸颊绷得紧绷,眼底布满红血丝,浑身都透着连轴转的疲惫。
内勤工位更是忙得如火如荼。
楚晟和赵希昀并排坐着,两人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联系方式与机构名单,座机电话、办公手机轮流切换,听筒牢牢贴在耳边,指尖不停勾画标注,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急促的沙沙声。
“您好,打扰了,北宜市局刑侦支队,麻烦核对一下贵校化学系近三个月离岗、失联、无故缺勤的师生名单……”
赵西云语速飞快,语气克制又耐心,反复重复着同样的问话,脸颊肌肉紧绷,嘴角早已泛起僵硬的酸麻。一通电话挂断,他抬手狠狠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指尖捏着发烫的听筒,往椅背上重重一瘫,后背抵住椅背,长长泄出一口浊气,眼底满是倦怠。
“再这么熬下去,全市所有化工相关单位的联系人,我都能倒背如流,闭着眼拨号码都不会错。”
楚晟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快速圈画可疑人员信息,眼尾泛红,眼球布满细密红血丝,连续高强度用眼让他视线都有些发沉。他指尖捏着冰凉的矿泉水瓶,抿了一口冷水压下干涩的喉咙,嗓音沙哑接话:“别抱怨了,起码咱们还能守在办公室吹空调,谭哥天天泡在化工园区,刺鼻的腐蚀气味钻鼻子,一整天下来嗓子发疼,身上都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试剂味,晚上闭眼全是试剂罐和反应釜。”
工位桌面杂乱堆叠,散落着便签纸、记号笔、半空的速溶咖啡罐,还有拆开的桶装泡面,热气早已散尽,面条坨成一团,没人有空动一口。
刚整理完一摞失踪人员归档资料的黎昭昭,揉着酸涩的手腕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小姑娘眉眼温顺,看着满室紧绷忙碌的氛围,攥了攥手心,小声鼓起勇气开口,声音轻轻浅浅:“楚哥,赵哥,我这边档案核对完了,空余时间很多,我也可以帮忙打电话登记问询记录的,能多分担一点。”
楚晟转头看向她,眉眼稍稍柔和下来,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体恤:“乖,不用勉强,你负责的人员登记、信息比对最考验细心,容不得半点错漏,安心做好手里的事就是帮大忙了。打电话费嗓子又耗精力,我们扛得住。”
狭小的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低声问询、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每个人都在超负荷运转,没有闲人,没有懈怠,所有人都被卡在僵局里,靠着一股韧劲硬撑。
温杏同样没有片刻停歇。
原本只负责法医勘验与痕迹比对的他,见众人分身乏术,默默主动揽下了额外的工作量。他天生对化学试剂、体貌特征、职业痕迹高度敏感,便搬了一叠跨区域失踪人员档案、化工从业者备案记录,安静坐在靠窗的角落工位。
清冷的光影落在他单薄的肩头,连日通宵熬夜耗垮了气色,本就偏白的脸颊愈发苍白,唇色浅淡,眼下覆着一层浓重的青黑,疲惫藏都藏不住。他坐姿笔直却透着难言的虚弱,修长的手指捏着鼠标,指尖微微泛凉,一页页缓慢翻阅资料,一边比对死者手部化学腐蚀痕迹、皮肤残留药剂成分,一边对照档案里从业人员的工作履历、作息轨迹、失踪时间线。
冗长枯燥的比对工作消磨心神,他却始终安静沉默,不多言,不抱怨,累了就微微垂眼停顿几秒,指尖轻轻按压眉心,随即重新投入工作。法医办公室的灯本就常年亮到深夜,如今两边工位两头连轴转,他几乎彻底熬垮了作息,眼底的阴郁与倦意愈发浓重。
偶尔空闲的间隙,他也会拿起闲置的座机,按照名单逐一拨打电话。声线清浅温和,语速平缓,问询条理清晰,没有半分急躁。挂断电话后,便低头在笔记本上工整记下关键信息,可疑线索单独圈注,条理分明,无形中替众人分担了大半细碎的核查压力。
凌尧作为支队队长,更是全程紧绷。
他统筹全盘排查进度,对接上级报备案情,梳理线索脉络,时不时穿梭在各个工位之间,俯身查看众人的核查进度,偶尔指出比对盲区,补充排查方向。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频频落向角落的温杏,看着那人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档案间,身形单薄孤寂,硬生生跟着全队一起熬通宵、啃硬骨头,心底的顾虑与心疼层层翻涌。
他清楚温杏的身体底子本就差,长期作息紊乱、隐性创伤缠身,根本扛不住这样连轴转的高强度加班。可眼下案情焦灼,全员并肩死战,他没有理由特殊关照,只能默默记在心里。
路过温杏工位时,他会刻意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对方泛白的指节、压抑的倦容;去楼下食堂采购物资时,不再只是简单打包几份盒饭,会顺手多带一份温热简餐,备好热牛奶,悄悄放在温杏桌角,不刻意提醒,只默默用这种隐晦的方式照拂。
温杏敏锐察觉到那道无处不在、克制又紧绷的注视。凌尧的目光太过专注,开会时会下意识越过人群望向他,走廊偶遇会短暂驻足,这份格外的留意,让他本能生出戒备。只能愈发收敛自身异动,将每日必要的营养针注射时间一再压缩,选在无人的深夜夹缝里速战速决,装药剂的银色小铁盒也被他挪进了储物柜最深处,藏得严严实实,不敢露出半分痕迹。
时间在无休止的筛查与等待里缓慢流逝,从午后熬到黄昏,又沉沉坠入深夜。
窗外秋雨连绵不绝,淅淅沥沥的雨丝拍打玻璃窗,雾气朦胧,天色昏沉压抑,刚好衬得室内氛围愈发沉闷。一桶桶泡面拆开,冷水冲泡,凑合着当作晚饭;一杯杯浓咖啡续了又续,苦涩的液体强行吊着所有人的精神;打印纸源源不断输出,失踪档案、化工名单、问询记录满天飞,落得桌角、地面到处都是。
排查范围越铺越广,筛查数据越来越庞杂,可突破口依旧渺茫。